亲兵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一个挠了挠后脑勺,另一个凑过来瞄了一眼,憋出一句:“俺觉得……比县城里卖的那些强。”
另一个没说话,又凑近瞄了一眼,咂了咂嘴。
赵明远嘴角动了动,低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但那一点弧度,连站在廊下的亲兵都看见了。
他摆了摆手:“……贴去吧。”
亲兵“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端起红纸,往二门方向走。走出几步,其中一个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赵婉,脸上挂着个压不住的憨笑。
赵婉正低头拿帕子擦手,赵明远从案角取过红纸,平铺在桌上,又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他提笔,蘸墨,俯身落笔。
赵婉念道:“瓮有宿粮,庭无冗客——”
赵明远笔不停,写完上联,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赵婉声音轻了些:“堂有良将,案有新书。”
赵明远搁笔,直起身,让出横批的位置。赵婉看了一眼,想了想,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岁晏自安。”
赵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才说:“收得住。”
赵婉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吹了吹墨迹。转头看了一眼日头,“爹,我去后院了。”说完,招呼小杏往后院走。
小杏赶紧跟上来,走在她侧后方半步,脚步轻快又稳,眼睛时不时瞄一眼赵婉的脚下,怕她被门槛绊着。
进了后院正屋,赵婉把外头那件斗篷脱了,只穿着一件藕荷色夹袄,微微隆起的肚子把袄面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小杏拿来棉毯搭在赵婉腿上,把引枕垫在她腰后,又蹲下去拨了拨火盆。
火钳夹起一块新炭添进去,火苗子蹿了一下,舔着炭块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婉靠了一会儿,又撑起身子,伸手从炕桌底下摸出三张裁好的红纸。小杏见了赶紧说:“夫人您还剪啊?”
赵婉没抬头,把三张红纸在炕桌上摊开,指腹依次抚过纸面:“这三副不费工夫,都是老花样。”
她先拿起头一张,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了一圈,铁树开花的枝干粗而短,只在顶上绽出几朵圆润的花,剪法朴拙,像随手勾的。
第二张是竹报平安,几竿瘦竹,叶片疏疏朗朗的,剪刀尖在竹节处顿了一下又拐过去。
第三张是仓廪实,一座圆鼓鼓的粮仓,仓顶的弧度拿剪刀一剪到底,没有犹豫。三张剪完,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赵婉把它们叠齐了递给小杏:“铁树开花的贴东厢窗户,竹报平安贴西厢窗户,仓廪实贴厨房门口,让周婆子每天做饭都能看见。”
小杏把三张窗花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见赵婉重新拿起了剪刀和一张新的红纸,小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剪刀剪开纸面的细响——呲,呲,呲,像春蚕啃着桑叶。赵婉剪的是“鹿鹤同春”——鹿在左,鹤在右,中间一株老松。
她从小剪这个,每年都剪,闭着眼都知道每一剪落在哪里。但今年她剪得格外慢。
鹿角分叉的地方,剪刀尖探进去转了个极细的弯;鹤的翅羽,一指宽的纸面上勾出十几道水纹一样的弧线。
剪完最后一根翅羽的时候,日光照在窗纸上,落进来的光块比之前短了一截,往炕桌边缘缩了缩。
她把整张红纸展开,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鹿昂首而立,鹤展翅欲飞,老松枝干苍劲,松针密密匝匝的,光从背后透过来,整张窗花红彤彤地亮着,像在窗纸上养了一小片春天。
她轻轻把窗花搁在炕桌上,往引枕上靠了靠,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那个小的动了一下,轻轻的,像伸了个懒腰。
赵婉弯了弯嘴角,声音低低的,像跟肚子里的小人儿说话:“过完年,花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