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南下以来,烧了多少村子?毁了多少田地?让多少人变成路边饿殍?”
队列中一个年轻小兵垂下头,拿袖子去擦眼。站在他旁边的老卒瞪了他一眼,但老卒自己的喉结滚了一下。
“胡人送郭千户的首级来,是告诉我们——下一个,就是栾县。我们的家。你们逃了一路,逃到这里,以为安稳了。现在胡人指着你们说——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们能答应吗?”
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不能”,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们在栾县屯田,明年开春就能下地。胡人来了,地种不成,粮食收不了。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再逃一次?你们还有力气逃吗?”
他顿了顿。
“胡人的铁蹄踏进来,栾县就是第二个瓷州。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好几个人同时喊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
队列里有人喊:“打!”又有人喊:“跟他们干!”声音从各处冒出来,此起彼伏,越来越齐。
秦虎等了一会儿,让那些声音落下去,才开口,“郭千户走了,他的城丢了。栾县还没丢。只要我们在,栾县就不会变成第二个瓷州。”
他把刀拔了出来,举起,刀尖指天。
“用胡人的血,祭郭千户,祭所有死在胡人马蹄下的汉人百姓。”
他抬起右手,握拳,捶在自己左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为了栾县,为了你们的家,我们要让胡人知道,从今往后,汉人的家不是随便能踏的。踏了,是要用血来还的。”
队列里,齐刷刷响起一片拳头捶胸的声音,像滚过山谷的一道闷雷。
韩振忽然开口了:“杀胡。”
队列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喊起来——
“杀胡!”“杀胡!”“杀胡!”
声音越来越大,从谷底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秦川把弓举起来,弓尖指天,没有说话。弓弦在风里嗡嗡地响。
石大勇蹲在坟前,把三支箭插在土里,箭头朝上,排成一排。站起来,退后一步,朝坟鞠了一躬。
李敦转身大步走回马边,翻身上马。他没看任何人,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小跑起来,朝谷口去了。
沈文晦朝秦虎拱了拱手,转身跟着李敦走了。
坟前只剩一块木牌,在风里沉默伫立。那行字被冬日的天光映着,黑漆漆的,像刻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