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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烽火（第1页）

老李、老吴、羊倌……脚步声跌跌撞撞，呼吸粗重得像铁匠铺的风箱。

石大勇盯着窄路，嘴唇翕动着，韩振的身影从窄路口的阴影里浮出来时，石大勇的左手往下一切：“放箭！”

箭雨贴着韩振的头顶掠过，扎进窄路深处。韩振感觉到弓弦震动的风声从后脑勺擦过去，一缩脖子，往旁边闪了两步。

窄路里传来惨叫。有人在用胡语喊“趴下”，有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有身体倒地的闷响。

王成把火折子按下去——火苗噌地蹿起来，沿着干草堆拉成一道齐腰高的火线，眨眼的工夫就烧成了火墙。

热浪扑面而来，王成往后跌了两步，脸上被烤得发烫，眉毛尖上焦了一小撮，他自己没发觉。

韩振满嘴苦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抬头看了秦虎一眼：“都出来了。”

秦虎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不再看窄路口，朝身后摆了摆手。

“撤。”

最后一轮箭雨穿过火墙，扎进窄路内侧。密密麻麻地钉在雪地上。

众人转身，往墩堡方向走去。

火墙另一侧，整个营地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熔炉。

围栏里的干草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断崖壁上，把整片河滩照得如同白昼。

马蹄踏碎了冻土，碎雪和泥浆飞溅，一匹惊马撞翻了营帐门口的火盆，炭火泼在毛毡上，引燃了两顶小帐子。

火苗顺着毡壁往上爬，舔到了帐顶的横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浓烟裹着羊膻味和毛毡烧焦的臭味灌进窄路，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胡人从燃烧的帐子里冲出来，身上的羊皮袄着了火，他惨叫着扑倒在雪地上打滚，滚了两圈，火灭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一匹惊马踩中了后背。

马蹄踏碎脊椎骨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可辨——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像踩断了一根冻硬的树枝。惨叫戛然而止。

有人抱着衣服，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崖根下拽，有人光着脚踩在碎雪和血泥里，脚底被马蹄踏碎的冻土割得鲜血淋漓。

有人在用胡语高声喊叫，声音在火墙的呼啸和惊马的嘶鸣里被撕成碎片，传到窄路这边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一个老胡人试图稳住惊马。他站在围栏边上，双臂张开，嘴里发出安抚的喉音。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穿透了火焰的呼啸，一匹惊马居然真的慢了下来，耳朵从脑后竖起来，犹豫地朝他走了两步。

但另外两匹惊马从他身后冲过来，撞翻了他。他没有再站起来。

一匹惊马冲进了羊群里。羊群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炸开了一片白色的浪花。十几只羊被踩翻在地，惨叫声短促而尖锐，然后就被更多的马蹄淹没了。

羊群和惊马撞在一起，羊蹄在冻土上打滑，互相踩踏，羊叫声尖锐而密集，和惊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耳膜上。

有几只羊跑进了窄路，跌跌撞撞地往火墙方向跑，跑到一半被火焰的热浪逼退，又掉头往回跑，撞进后面的羊群里。

其余的两三百只挤在一起，白花花的毛和蹄子缠成一团，母羊把羊羔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冲来的马蹄。

营帐区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片断崖，浓烟升上去，融进了阴沉的夜空。

五里外，胡人放牧点。

哨兵把羊皮袄往脖子上又裹紧了一些。后半夜的河谷风像刀子，从山梁垭口灌进来，刮得哨楼上的火把呼呼直响。

上游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

哨兵转过头，盯着上游方向的山梁轮廓。山梁后面，有一片天在微微发亮，橙红色，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山后面烧。

他站起来，腿麻得他龇了一下牙。

第二声闷响传过来，比第一声更沉，拖着一串隐约的、尖锐的嘶鸣。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

哨兵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挂在木柱上的牛角号，深吸一口气，把号嘴贴紧嘴唇。

低沉的号声从哨楼上炸开，沿着河谷往上下游同时滚过去。营帐里的鼾声停了。

他放下牛角，蹲下身，抓起陶盆里的火镰和火石。他的手在抖，火石敲了三下才溅出火星，火绒接住火星的瞬间他一口长气吹过去，火苗舔上来，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他把燃烧的火绒按进干粪堆里。

火苗先是小心翼翼地舔着粪饼的边缘，然后呼啦一下蹿起来，整堆干粪像一朵绽开的橙红色花朵，黑烟打着旋往上升，升到半空被河谷风扯散，变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烟柱，在夜空中往上游方向飘。

烽火已经点起来了。

下游方向，六里外的另一个放牧点还没有动静——他盯着下游方向那片黑暗，等了十几息。

然后那片黑暗里亮起了一点橙红色的光，接着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烟柱。

号角声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越传越远，越传越急，传过河湾，传过山梁，传过冻硬的河滩。

烽火穿透夜色，烟柱在风里歪斜着上升，在河谷上空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

河谷出口最后一座烽火亮起来的时候，围城大营的值夜哨兵正靠在营墙上打盹。

他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醒，抬起头，看见远处山口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橙红色的光。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三点火光在夜空中排成品字形，那是约定的信号：河谷方向，敌袭，非小股骚扰。

哨兵从营墙上跳下来，往中军大帐跑。他的靴子踩在冻硬的营地上，发出急促的噗噗声。

围城大营里响起了更沉更浑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