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等了大半个时辰,何安回来了。
陈澈给他倒了杯热茶,何安接过来捂在手里,说:“递进去了。门房本来不收,一听是栾县的公文,让稍等,进去通报了。唐经历亲自出来接的。”
陈澈眉头微动:“唐经历?上次去栾县的那个?”
“是他。”何安点了点头,“他一听是栾县来的,说明日一早就把公文呈给知府大人,让我先回客栈等信。”
次日一早,陈澈睁眼的时候,窗纸上刚泛出一层青灰的光。
他翻身坐起来,马横和陈大从通铺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三碗杂粮粥,碗沿上搁着几个粗面饼子。
三人就着酱菜吃了早饭。
街上铺子陆续下门板,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点起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路过那家粮铺时,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抄着手缩着脖子,没人说话,眼睛都盯着门板缝。
陈澈收回目光,带着马横和陈大往南街走。
牙行已经开门了。
堂屋宽敞,墙上挂着各色货样——布匹的边角料、药材的样品、种子的布袋,一块木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近期的货价,墨迹新旧不一。
堂屋里散着几张方桌,几个早到的客商坐在那儿喝茶,一个穿灰袄的胖子正跟牙人抱怨,说上个月订的货到现在都没到,牙人赔着笑给他续茶。
角落里有个瘦高个在翻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陈澈带着马横和陈大迈进门,堂屋里几个牙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有个年纪轻的扭头朝后堂喊:“王四哥,陈老板来了!”
后堂帘子一掀,王老四端着碗热粥出来,看见陈澈,粥碗往桌上一搁,笑着迎上来,一把拽住陈澈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回。
“陈老板!你这大半年没登门了,我还当你把老哥给忘了!”
他回头朝那个正在生炉子的半大孩子喊了一嗓子,“快去,把柜里那罐好茶拿出!”
又转头看向陈澈,声音压低了些,“胡人南下,北边的商路全断了,我一直惦记着你——人没事就好。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跑府城来了?”
“进去说。”陈澈拍了拍他肩膀,让马横和陈大在堂屋等着,自己跟着王老四进了后堂。
那个灰袄胖子见这阵仗,也忘了抱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被身边的牙人又续了杯茶,才收回目光。
后堂里收拾得齐整,一张榆木方桌,四条长凳,墙角码着几摞账册,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王老四把那罐好茶从柜子里取出来,给陈澈倒了一杯。
茶汤深黄,是府城本地的老茶,入口苦,回味却有一丝甜。
陈澈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这趟是公差。”
“公差?”王老四在他对面坐下,“你在哪儿当差了?”
“栾县。守备府采办。”
王老四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栾县——那个秦守备?”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人原是流民出身,两个多月就封了守备。是真的?”
“真的。”
王老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又给陈澈续了杯茶,“你这人精,从来不吃亏。北边商路一断,换旁人早慌了,你倒好,转头就投了最能打的。行——说吧,这趟公差要我办什么?”
陈澈从袖子里摸出采购单子,递过去。王老四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先是皱着,然后舒开,最后又皱起来。他把单子搁在桌上,手指在几味药上点了点。
“黄芩、白术、续断、杜仲、当归、川芎、益母草、桃仁——这些安胎产后的,常见,府城几家药铺凑一凑,今天就能办齐。党参、黄芪、红枣、枸杞也不难,都是补气血的常备药,铺子里存货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往下移,“阿胶——贵,而且好的不多。仁济堂应该还有几斤,价钱你得有心理准备。桂圆干可以找到,品相好的得碰。通草、王不留行、麦芽也不难,通草存货少些,麦芽家家都有,不值钱,白送你都行。”
然后他把单子翻了个面,手指停在后半页,抬头看了陈澈一眼。
“人参——要好到什么份上?”
“最好的。救命用的。”
王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把粥碗搁下,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这个数。”
陈澈看了一眼:“三百两?”
“还得看运气。”王老四压低声音,“这节骨眼上,一支老山参就是一条命。仁济堂压箱底的那几支,周掌柜轻易不肯出手。”
“去问。”陈澈把杯子搁下,语气平淡,“守备府不差钱。”
王老四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三七——金疮药里的君药,止血散瘀,别说府城缺,哪儿都缺。能弄到,但量不大,价也硬。穿山甲——这东西平时就贵,现在更稀罕,我只能帮你问,不敢说有。仙鹤草、白及、血余炭、蒲黄,这几味止血的还能凑,分几家铺子调。”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粥想喝一口,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连翘、麻黄——这是治风寒时疫的。”他压低了嗓子,“连翘还好说,治疮毒,不算扎眼,存货应该还有。麻黄是发汗散寒的猛药,这个节骨眼上,药铺不一定肯放。万一城里闹时疫,麻黄就是救命的东西,东家得给自己留一手。我只能帮你问,不能打包票。”
“试试。”陈澈说。
王老四点了点头,又往下看,目光停在种子那一栏,脸色松了些。
“棉籽、豆种,找老孙头,他那儿有。品相不错,价钱也公道,这两样你不用操心。水稻种子——沿河那几个庄子,佃户里头有种过水稻的。我让人牙子去问一声。如今旱得地都裂了,佃户家里也揭不开锅。给口饱饭吃,有的是人愿意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