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县城墙上,哨兵缩在垛口后面,棉袄领子竖到耳朵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刀搁在脚边。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了霜,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凝,凝了又散。
他往城外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官道、田野、远处的山,全都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一个汉子从窝棚里爬出来,脸上青紫,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跪在雪地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脚走。
路过旁边一个窝棚时,他停了一下。窝棚塌了半边,破席子底下露出半条胳膊,冻得发紫,手指蜷着,像鸡爪。雪落在胳膊上,化了又冻,结了一层薄冰。
城北八里地,有一座废弃的村子。这里聚着四百多人,领头的姓马,叫马德胜,四十出头,庄稼人出身,长得五大三粗。
马德胜蹲在火堆旁边,膝盖上搁着那把豁了口的砍刀。火堆冒着浓烟,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屋里挤了几十号人,墙角缩着几个病号,裹着破被子,有一个已经烧了两天了,额头烫手,喂水都喂不进去。
崔老三从门外进来,身上全是雪。他蹲到火堆边上,先把手伸出来烤了烤。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血凝成黑红色的硬痂。
猎队里就他一个正经猎户,年轻时在山里打过十几年猎,剩下的几个都是半路出家的庄稼汉,会下套,但准头不行。
“老三,今天怎么样?”马德胜问。
“近处的都打光了。今儿走了二十多里,翻了两道梁,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套子也下了十几个,一个都没中。”
“田鼠呢?”
“田鼠洞也扒不出东西了。”刘栓在旁边接了一句,“今儿扒了二十多个洞,就两个里头有粮,合起来不够一把。耗子倒是逮着几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陈谷子把手翻过来,虎口全裂了,血痂结了厚厚一层,旁边还有几个水泡,破了两个,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挖不动了,刨了一上午,就那么十几根茅根,手指头粗。”
屋子角落里,一个缩在破棉被里的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闭上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脸朝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马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马德胜看着他。
刘栓抬起头,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粮没了,猎打不着,草根挖不动。四百多张嘴,总不能喝西北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雪地上,嗤地灭了。
刘栓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马叔,要不——”
“不准。”马德胜没让他说完,“我定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准抢。谁想抢,现在就滚。”
刘栓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墙角那个发烧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又没了声。
马德胜朝那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盯着火苗。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周婆子往灶里添了根柴。锅里炖着鱼汤,加了姜片,小火慢炖。
小杏蹲在灶台边上择白菜,掐了一根丢进盆里,抬起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周婆婆,夫人今天早上喝了整整一碗粥。”
“是吗?”周婆子从灶台前转过身来,看了小杏一眼。
“嗯。喝完没说难受,也没吐。”小杏又掐了一根白菜,“以前喝半碗就不行了,喝完了得趴炕沿上缓半天。”
周婆子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快四个月了,再吃不下东西,大人孩子都受不了。”
小杏端着盆站起来,走到锅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鱼汤白白的,姜片在汤里翻滚着。她吸了吸鼻子,盖上盖子。
“周婆婆,光喝鱼汤能行吗?夫人还得补别的吧?”
周婆子拿长柄勺搅了搅锅,盖上盖子,把火调小了些。
“急什么,一样一样来。先把胃口养好,再慢慢加。鸡蛋羹、小米粥、鱼汤,轮着来。等下个月鸡肥了,到时候炖鸡汤。”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了一会儿,周婆子揭开锅盖看了看,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咂了咂嘴。
她拿碗盛了鱼汤,又从锅里舀了一碗鸡丝粥,从坛子里夹了几筷子腌萝卜,搁在小碟子里。
“给夫人端过去。”周婆子把托盘递给小杏,“粥还烫,让她慢点喝。”
小杏端着托盘,推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