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晦转身走了。这座城已经死了太多人。趁现在还有粮,能多活一个算一个。
签押房里,吴师爷已经在等着了。沈文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袖子里那封公文递过去。
“府城的公文。下午到的。”
沈文晦接过来,拆了火漆,展开——
委经历唐文前往栾县,察看防务实情,协调粮草事宜。
他把公文看了两遍,合上,放在桌上。
“人已经在路上了。”
“是。”吴师爷说,“送公文的驿卒说,唐经历比他晚一天出发。算日子,明后天就到。”
沈文晦点了点头。他坐下来,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两下。“去请李千户过来。”
吴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公文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沈文晦伸手按住,看着纸面上那枚朱砂官印。
李敦来得很快。沈文晦把公文推过去,李敦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唐经历。什么来路?”
“府衙经历司管文书的。”
沈文晦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瓷州被围快一个月了。府城调我们出兵,我们没动,回了公文说粮草未备、匪寇未清。”
他看着李敦,“这件公文到了府城也有大半个月了。隔了这么久才派人来——”
“不是来追责的。”李敦说。
“不是。追责不会只派经历。真要拿人,至少得来个通判,带一队兵。”
他顿了顿,“刘渊这时候派人来,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摸底。”
“瓷州到底能不能守住,他心里没底。瓷州要是破了,胡骑再往南,栾县就是府城西北面最后一道屏障。他必须知道这道屏障到底有多厚。”
李敦哼了一声。
“围城的时候一兵一卒都不派。围解了要粮要军器,批个‘自行筹办’。现在倒想起来察看了。”
“他来察看,正好。”
沈文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看看县城还剩多少人,库房打开给他看,粮,甲,弓,箭还剩多少。让他自己数。”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敦。
“然后问他一句:府城什么时候拨粮拨军器给我们?”
李敦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秦虎得提前知会。”沈文晦说,“你派人骑马去山谷递个信。府城来人了,明天或者后天到。兵怎么摆,粮怎么藏,他心里有数。”
李敦点头。
他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大人,你说,府城对我们跟秦虎的关系——是怕我们走得太近,还是怕我们走得不够近?”
“都怕。走得太近,是结党。走得不够近,这防线就不牢。刘渊要的是一面能替他挡箭的盾牌——不是一把握在别人手里的刀。”
李敦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沈文晦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公文重新折好,塞进抽屉。
窗外,暮色正从城墙那边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