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头趴在洞口,往下看。阳光底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军官一动不动,甲叶子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他身后那些兵,甲是胡甲,刀是胡刀。
那句话从下面传上来,他听得真真切切——“上个月,四十里外,斩了一千胡人。”
赵铁头没见过胡人。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阵仗,是三年前跟巡检去抓一伙贼。那回他射了两箭,一箭射在树上,一箭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但下面那个军官不一样。他有胡甲,有胡马,真杀过胡人。
赵铁头想:这种人,是能打仗的。跟着他,比窝在这儿等死强。
赵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下去看看。”
“你疯了?”身后一个人拉住他,“万一——”
“万一什么?”赵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号衣,“万一人家把我当溃兵砍了?我把刀都搁这儿了。”
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那几个人。
“我下去。要是我没事,你们就下来。”
他转过身,顺着岩壁上的石缝,一点一点往下爬。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走到一半,两个皮甲兵迎上来。他两手空空,站在原地没动。
兵走过来,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武器了,才退开一步。
“姓名。”
“赵铁头。”
“哪里人?”
“本地人。”
“之前干什么的?”
赵铁头沉默了一会儿。
“石门关巡检司的弓兵。”
秦虎看了他一眼。“巡检呢?”
“跑了。”赵铁头说,“战事一起就往南跑了,走之前说各自逃命。弟兄们散的散、跑的跑,就剩这几个,没地方去。”
“去那边领粥。”
春花看见他走过来,舀了一碗粥。他接过来,端在手里,没喝。低头看着那碗粥,灰褐色的,稠乎乎的,冒着白汽。
他蹲下来,喝了一口。
烫。他没吐出来。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豆子煮烂了的甜,粟米开花的糯,还有——他抿了抿嘴——骨头汤。是骨头汤。有油水。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带油水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咽下去了。
然后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
岩洞上,那几个人趴在洞口往下看。看见赵铁头蹲在锅边喝粥,看见没人打他没人骂他,看见他喝完了又站起来,那边又给他舀了一碗。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洞里还有人往外走。不是三三两两了,是一小群一小群地出来。
锅边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
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已经蹲了上百口人。黑压压的一片,蹲在地上喝粥,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和孩子偶尔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