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很久,韩振碰了碰他胳膊,往后退。
两人慢慢从坡上退下来,一步一步,蹲着走,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直到退进林子,韩振才直起腰,快步往回走。
大壮跟在后头,没说话。
回到藏马的地方,石大勇迎上来。
韩振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笔。
“镇子在这边。”他点了点,“东边有个打谷场,人在那儿。七八十号,散在各处。场子边上绑着人,估摸有二三十个。守着的有四个。”
石大勇问:“有马吗?”
韩振摇头:“没看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缝里斜着打进来,一道一道的。
“回去再说。”
三匹马沿着来路往回走。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进了隘口,马蹄声在石壁间回响。大壮跟在后面,看着两边崖壁上那些干涸的水痕,忽然觉得这声音没那么闷了。
豁牙还守在口子上,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旁边那个后生也跟着站起来,往马背上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韩振点点头,催马往里走。
远处集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直直的,灰白色,在黄昏的天上慢慢散开。
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喊,有个女人的嗓门从哪家院子里传出来,在喊谁回家吃饭。
大壮往那边看了一眼。
炊烟,狗叫,喊吃饭的声儿。这些东西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什么。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
他看了韩振一眼。
韩振骑在马上,眼睛还是往前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在路上一样。和趴在那道坡上的时候一样。
大壮又看了石大勇一眼。
石大勇也往前看,但嘴角好像有一点什么。不像是笑,就是……松了。
他站在短街上,太阳照着他。
三十里路。死人。活人。溃兵。场子。
他走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路上攥过缰绳,摸过马脖子,按过干粮袋。没抖。
他想起那天在祠堂门口,那个射麻雀的少年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现在没抖。
远处又传来劈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些人,也许真的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