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漏气的嘶嘶声,七八息,断了。
秦虎收弓,他起身朝野猪走去。
八十余步,走得慢,膝盖还麻着,脚下却没有声。
他走到跟前,蹲下,拔箭。箭镞连着碎肉落进掌心。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箭头在野猪鬃毛上蹭净,插回箭囊。
起身,野猪离了地,獠牙歪垂,半扇身子贴在他腰侧。
血顺着箭口往外淌,一路滴进荒草。
他拖着野猪走过隘口,走过老杨树,走过塌崖。
寅时初,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
周婆子揉着眼睛迎上来,看见地上那堆黑沉沉的东西,愣住。
“皮剥了,肉剃干净。下水、骨头扔了,架上火,全烤熟。”
阿青伏在枯树后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弦响的时候,他正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二十步外,那个方向——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重物倒进草丛的闷响,蹄子刨土的挣扎,然后是漏气一样的嘶嘶声,七八息,断了。
他没见过野猪,但他见过山里的野物被杀。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那个人,杀了一头大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压住呼吸。不是怕被发现——他离得够远,藏在够暗的地方,风也顺着,那人不刻意搜,搜不到他。
他是怕自己动。
因为饿。
那股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过来,很淡,淡得像错觉。但他闻到了,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胃里一阵抽搐,嘴里泛酸水。
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是肉,是血,是能让他多活几天的东西。
那个人杀了那头大的,会拖走,会剥皮,会剃肉。剃完的骨头呢?下水呢?会埋起来,还是扔在哪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跟上去,也许能捡到点什么。骨头缝里的一点肉丝,肠子里没清干净的一点油水,都行。
他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
一百二十步。
那个人就在一百二十步外,拖着几百斤的野猪,往营地走。他不知道自己离得这么近。但万一呢?万一那人回头,万一那人听见动静,万一那人走过来——
他见过那个人杀人。谷口那天,他躲在岩石后,从头看到尾。那个人砍人像砍柴,一刀一个,不带喘气的。上百条人命,就那么铺成一条路。
他算什么?一个饿得快死的半大小子,扛得住那一刀?
他把脸埋回膝盖,一动不动。
血腥味还在飘,越来越淡,越来越远。那个人拖着野猪走远了,往营地方向去了。
那股味道慢慢散开,散在夜风里,散在枯林间,散在他鼻子里,勾着他,馋着他,折磨着他。
他不动。
他知道那人走远了,他知道这会儿跟上去,也许真的能捡到点什么。他知道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
但他还是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忍,他对自己说。
忍到天亮,忍到他们拔营走了,再去翻他们埋过东西的地方。那才是最安全的。
那人杀完野猪会累,会睡,会天亮才走。他等得起。
他把指甲掐进掌心里,让那点疼压住胃里的抽搐。
很久,久到那股血腥味彻底散尽,久到夜风又歇了两回,久到东边天际泛起第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