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勇没回头,镐还顿在手里。
“嗯。”狗娃使劲点头,汗甩下来,“深沟往东南,再走二里,沟底突然就宽了,背靠土崖,三面缓坡,振爷说那地方能扎营,能挤下咱们所有车——”
他顿了一下。
“没有水?”
狗娃点头。
石大勇没接话。
狗娃又咽了一口,自己往外掏:
“后头的路,振爷探了。没大石头,就一层浮土跟碎枝子,清一清就能走车。”
他把话倒干净了,才敢直起腰喘气。
石大勇把镐往地上一顿。
“听见了?”他声音劈了,却沉得像石头砸进土里,“振爷把窝给咱找着了。差的就是脚下这条路——把它接上,今晚就能躺下歇!”
陈大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没吭声,拎起斧头转身就往那下切路的陡坡走。
身后七个人跟上去。
——硬土坡已经通了。
现在是那道“嗓子眼”。
下切路贴在北侧阴壁,宽不足三尺,陡得像一刀劈开的伤口。韩振留的箭头还刻在岩壁上,三道短横,代表“陡峭,需小心”。
石大勇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却更硬:
“护桩,每三级踏阶打一根。桩要打到吃住力的深度,不能滑。”
“陈六,带人削桩。陈大,你跟我从上往下凿阶。间距别太宽,骡子腿够不着;也别太窄,车轮卡不进去。”
“七嫂,”他转向身后,“你们跟在后面,凿下来的碎石碴子清走,别堆在坡上绊脚。”
没人应声。
陈六已经拎着斧头去找硬木,蹲在坡脚,一根根比划粗细。
陈大把镐楔进第一道踏阶的边线,镐尖卡进岩缝,他往下压了压,试吃力的深浅。
陈七嫂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把筐搁在坡脚等着,最小的那个把筐绳往肩上又绕了一圈。
第一镐落在岩壁上,硬。
旱季的山岩晒透了,镐尖凿进去只崩下一小片,白茬刺眼。
碎石屑溅起来,打在陈大手背上,他眼皮都没眨。
第二镐凿在同一道缝里。
第三镐裂缝扩大了一点,像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道口子。
护桩那边,陈六把削尖的硬木楔进凿好的桩孔,抡起木槌。
第一槌夯下去,桩子吃进土里三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踏阶一寸一寸往里凹进去。
护桩一寸一寸往土里夯下去。
碎石顺着坡沿滚落,骨碌碌地,被等在下头的妇孺用筐接住、拖走、倒在沟底。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没人说话,只有镐刃凿进岩壁的闷响,木槌夯桩的钝击,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粗重得压不住的喘息。
日头已经西斜,阴壁没了太阳,但石头里蓄了一天的热气还在往外蒸,摸着还是温的。
石大勇没抬头,他盯着脚下那道正在一寸一寸成形的“路”,眼睛被汗腌得发红,眨一下都涩。
振爷在前面等着窝。
秦爷在后面等着路。
这道嗓子眼,今天必须凿通。
狗娃灌完一口水,抹了抹嘴,没等石大勇吩咐,自己就往营地跑。
他知道勇叔没空喊他。他也知道,这些话勇叔顾不上说,得他去报。
秦虎正在渗水坑边听陈安报滤水的数。狗娃跑到跟前,单气还没喘匀,话已经出口:
“秦爷!振爷在深沟东南二里处找到扎营地,沟底变宽,背靠土崖,三面缓坡,能挤下全队,但没有水源。沟底后头的路,振爷探了,没大石,浮土碎枝清掉就能走车。勇叔说,下切路的护桩和踏阶,天黑前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