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我们搭了一辆面包车前往青城山后山。
后山的路弯弯绕绕,道路两旁是高耸的翠竹。车子在盘山路上开了半小时,最后停在半山腰的一处山谷里。
酒店依山而建黑瓦白墙,院落错落在青竹林子后面,门前立着一块长了绿苔的石碑。
大堂里铺着青地砖摆着大茶台,燃着淡淡的草木熏香。
走到服务台前,前台服务员穿着旗袍,接过我的身份证办理入住。
服务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着我们:“先生,不好意思,您之前在网上预订的那间独立私汤双床房,因为上一批客人的水管阀门出了故障,工程部正在抢修,今晚恐怕无法入住。”
老妈一听立刻凑上前:“阀门坏了?那换一间两个床的嘛,你们这么大个店,难道就一间屋子?”
服务员神情抱歉:“阿姨,实在对不起,今天是周末,后山的游客特别多,标间的双床房已经全部住满了。目前有两种解决办法:一种是为您免费协调到我们同房型的私汤大床房,里面带一个独立的室外温泉汤池。另一种是为您升级到独栋家庭套房,也是双床,但因为属于院落套房,需要补足八百块钱的房型差价。”
“八百?!”老妈顿时扬了起来,“添八百块钱就为了多一张床?!你们这床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嘛!不升不升,抢钱一样!”
服务员有些尴尬地陪着笑:“阿姨,大床房里面的床有两米宽,空间很大,被褥也是高档羽绒的,住两个人非常宽松,而且私汤院子就在露台外面,风景最好的。”
“大床房就大床房!”老妈当机立断,扭头看我,“么儿,听到没得?就住大床房!多掏八百块纯粹是烧包,咱娘俩睡一张床又不是没睡过,在成都一人睡一张,中间空那么大,还更生分得很。就开大床房!”
服务员看着我,我只得点头:“行,就大床房吧。”
办好房卡,服务员领着我们穿过一道长长的木质回廊。
房间在回廊尽头的一处单门小院。推开门进去,地上铺着原木地板,迎面是一张宽大的矮床,被褥蓬松洁白。
房间后面连着一个独立的小露台,用青竹篱笆围着,露台中砌着一个两米见方的灰石汤池,池子里正注着冒着热气的温泉水,白雾蒸腾,温度穿过玻璃门散进室内。
老妈换上拖鞋,坐在床边把黑丝袜慢慢褪了下来,叠好塞进提包里。
她用手压了压床垫:“这垫子软和,地方也宽敞,八百块钱省下来还能干点别的,算账得精细点。”
她走到露台玻璃前,看着那个石头池子,脸上浮出新奇:“这就是温泉啊?水冒得跟煮饺子一样,底下也没见着烧柴火的灶膛,真是稀奇。”
“地底下的地热泉水,引上来的。”我把箱子靠墙放好,“妈,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或者在床上靠着歇会儿。我出去一下,刚才在前台听说山门那边有卖当地特产的竹叶青茶叶,我去买二两带回去给外公。”
“去嘛去嘛,快去快回,莫走远了哈。”老妈打开电视,靠在床头脱掉了外套。
买茶不过是个幌子。
从出发前我就计划好了这件事。
今天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农历三月十八,红色的标记已经提醒了一整天。
这是老妈四十六岁的生日。
她自己从来不过生日,自从老汉死在工地上,老妈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店里和我的身上。
在她心里只有我的生日才算日子,每逢那一天,无论那时手头多紧,灶台上总会有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挂面。
至于她自己,日复一日忙碌,连哪一年迈进了四十岁的门槛,她自己都记不大清楚。
我穿过竹林小道,在青城山镇上的商业街找到了一家提前联系好的烘焙坊。
取到了预定好的蛋糕。
白色的盒子上系着红丝带,里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和黄桃,上面插着一根红色的数字蜡烛:46。
提着蛋糕回到酒店,夜幕已经笼罩了山谷。
山里的气温降了下来,竹林在风里摇晃衬得小院安静舒适。
走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刷卡进门。
屋里的主灯关着,只留着玄关处的壁灯,电视上正播着一档四川话的方言节目。
老妈正盘腿在床垫上,身上换回了那件睡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正拿着那个装核桃酥的塑料袋,一块块检查有没有碎。
听见我开门老妈头也没抬地念叨:“跑哪搭去了嘛,买个茶叶去了一个钟头,我还以为你叫山里的猴子抓走了……咦?你手里提的啥子东西?”
老妈抬起脸看着我手捧进来的盒子。
我腾出一只手把房门锁好,将蛋糕盒子端端正正放在床前的小桌子上。
“能是啥子,蛋糕。”我拉过坐垫,在桌子对面坐下。
老妈眼睛睁大,从床慢慢挪下来,然后用手摸着盒上的红色丝带:“蛋糕?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子嘛!大半夜的不年不节,买这甜腻腻的东西做啥子?”
我拆开丝带,轻轻揭开白色的纸盖。
一个圆整精巧的鲜奶蛋糕露了出来。雪白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水果粒,中间用果酱工整地写着一行字:祝老妈生日快乐。
旁边立着那根红色的数字蜡烛“46”。
老妈原本还要数落我的话,在看清那行字和那个红色数字的当下卡在了嗓子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