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间喝酒的人一样,这两夫妇也都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身羊皮毡服,脸上满是风霜痕迹。一听这话,他们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啊……咱们草原人……没别的手艺……只会放羊放马,让这京城的公子哥跟我们受苦了……”
但小男孩却微笑着说,“叔叔婶婶若不嫌弃,不如就叫他牧风吧。”
“牧风?”
小男孩点点头,“他生活在大草原上,无拘无束,一整个草原的风都由他来牧,该有多快乐啊。”
一听这话,两夫妇立刻激动地点点头,“好!好名字啊!是啊,咱们那的人,可不就是牧羊丶牧马也牧风嘛!小少爷你真是太有文化了!”
看着两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小男孩很开心。但他回过头却发现,一向和蔼的父亲脸色有点凝重。
“爹爹不开心吗?”
“啊……没……没有。”
“那对夫妇得了孩子,那小孩从此有了爹妈,不是好事吗?”
“啊……是……是好事……”齐老将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然後拍了拍他肩膀,“你快去洗把脸,然後进宫吧,你姑姑都想你了。”
小男孩却故意撅起小嘴,“我才不洗呢!我才不要他们老说我白!”
“你这小鬼……”齐老将军宠溺地摸了摸他头,然後认真地说,“今天这事,不要和别人说,听到了吗?”
小男孩有点不快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反正在这京城里,不管看到了什麽,听到了什麽,都不能和别人说……”
“咱们齐家受陛下信任,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挑错呢。你进宫时也要注意言行分寸,不要给你姑姑惹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爹,咱什麽时候回去啊?我不想在这京城待了……这里都是坏人……”
齐老将军轻叹了口气,“快了。马上就完事了……你先进宫去吧,把礼物给你姑姑带着。”
对于齐老将军来说,这是充满纠结与痛苦的一天——一边是後宫中你死我活的龙嗣之争,一边是内心仁义的煎熬;一边是没有子嗣倚仗的亲妹妹,一边是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他一只脚踏进这泥潭,便再也洗不干净了……
而对于年仅八岁的齐小公子来说,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他很快就忘了——当时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跟父亲回部队,他要去学骑马,学射箭,还要跟着大人学造兵器。他的生活太过丰富多彩,京城的无聊日子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後了——他不记得随口给一个小婴儿起了名字,也不记得进宫後齐妃娘娘搂着他给他擦脸时说了什麽,他更忘了出门时遇到的那个表情阴郁的小皇子。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起的名字,就让他与吴牧风有了比他们知道的更早丶更深的羁绊。
他也不知道自己随口问的一句“你娘呢”就在那个自小孤僻的阴森男人心里埋下了长达十八年的恨。
他更不知道,十年後整个家族的覆灭,早已在这一天就写下了第一笔。
风起于青萍之末,但身处其中的人毫不知情,还只道是寻常。
55阿修罗遇到了他的佛,就不用再当杀神了
御书房里烟雾缭绕,挂在门口的八卦镜也泛着朦胧。小太监刚一掀门帘走进去,就被镜中照出的自己吓了一跳——这房间里的格局改了好几天了,但他还是老忘。
铁打的御书房,流水的布置。当今陛下信奉老道,这里也就成了道观模样。
他走到供奉着太上老君像的案台前,小心翼翼地递上新鲜的瓜果,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忙接过来。两人便开始手脚麻利地布置供台。这里离书房最近,他们干活时,里间的汇报声不时传出来——
“……啓奏陛下,前太子的逆党残部和苏氏外戚逆犯已全部抓捕归案……”
“……王丞相已在状纸上签字画押,对八年前构陷齐平戎大将军丶这些年结党营私丶贪污受贿等罪状供认不讳……”
“……大赦天下的告示已分发至各地,受此恩惠脱籍的罪犯奴隶们无不叩谢皇恩……”
直到走出御书房好远,那个小太监才小心翼翼地问,“哥……这王丞相……就成坏人了?那齐平戎又变好人了?”
老太监一扬眉,“怎麽……你有意见?”
“我……我哪敢啊……不过……这麽大事,怎麽说变就变啊?”
老太监幽幽道,“你懂什麽叫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不先拔了王丞相这棵老树,往哪种新树呢?”
“可……可我记得……那王丞相也是齐家倒了後才起来了,现在说他陷害忠良,可他那时哪有这麽大本事啊?”
“照你这意思……应该直接说,是先帝昏聩歹毒,构陷忠良?”
小太监吓得赶紧摆手,“我……我可不敢!”
“那不得了。给齐家人平反了不就行了。那好歹是先帝,体面还是要顾的。”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太监又道,“这都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反正甭管上头怎麽变,咱都是奴才,这点不会变。”
“那也不一定吧。”小太监满脸期盼地说,“当今陛下心善,连妓院角斗场里的奴隶都允许他们脱籍从良呢,说不住哪天这好事就轮到咱们了呢?”
老太监不屑地一哼,“你就别做梦了。陛下赦免他们,那是因为如今国丧,那些烟花地本来就关停了。留着他们也是养闲人,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听了这话,小太监心里有点不快,“哥……你啥事都看得这麽明白,那还有啥意思。”
老太监叹了口气,“本来就没意思嘛……风水轮流转罢了。他齐将军也好,王丞相也好,唐大统领也好,走的还不都是一样的路……”
“只是看谁走得稳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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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一声“进”,一个打扮干练的中年太监立刻快步走进御书房,他一进门便跪下叩头,“奴才给爷请安。”
登基後的五王爷依旧是一身道袍,只是原本灰色面料变成了君王专属的明黄色,“怎麽样?”
“回爷的话,奴才已探查清楚,都写在密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