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陛下的怒吼声一出,佛堂里的烛火都跟着抖了两下。负责通禀的小太监吓得打了个激灵,他刚要往後退,正撞上推门而入的人。
小太监赶紧阻拦,“陛……陛下现在不见您……”
但来人却没有理会。
他头挽发髻,身穿道袍,看起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径直走进房间,仿佛没有看出陛下脸上的腾腾杀气,也没感受到这里紧张到爆炸的氛围。他双手交握,掐了一个道家的子午决,“臣给陛下请安。”
来人便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如今这朝中唯一还没有被废掉的王爷。但陛下的脸色阴沉,“朕说了,滚……”
五王爷依旧是那副淡然神情,“陛下命臣在这山庄内为太後超度,臣不敢懈怠,现在寅时将至,臣特来诵经祈福。”
因为不想落个屠尽手足的骂名,陛下一直保全着这个五皇兄的体面。而他本人在过去的四十年间也一直极有分寸,一心炼丹修行,游山玩水,对朝政一概不理——无论是皇位之争丶太後一族夺权还是清算齐氏逆党,他都漠不关心,也从不站队。
所以当他在太後病重时突然上书为齐氏族人求情时,陛下只当他是丹药吃多了吃坏了脑子。而今看他这架势,陛下才意识到,这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五皇兄,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麽与世无争……
他慢慢冷静下来,但手却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他幽幽道,“朕没记错的话,皇兄修的是老道吧,怎麽会来这佛堂祈福?”
五王爷微微一笑,“庄子曰,逍遥游,无南无北——何处不可祈福,何处不可参悟,何必拘泥于地点。更何况……”五王爷擡头看了一眼佛堂深处一脸狰狞的阿修罗像,“陛下造这佛堂时,也没真想参拜祈福吧。不然也不至于摆一个杀神。”
陛下脸上的表情依旧很疏远,“皇兄既已身在天外,逍遥而游。尘世间的事,还是少插手吧……”
只一个眼神,侍卫们便立刻上前做逐客状,“五王爷……您请便。”
但五王爷却没有动。
陛下的脸色低沉下来,“皇兄若是因为近日朝中之事而生了妄心,朕可以让你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五王爷还是那副从容的神情,“臣循自然之道,功名于臣何加焉。臣也希望陛下可以……放下过去,获得内心的逍遥。”
“放下过去?”主子冷笑一声,“皇兄叨叨这一堆之乎者也,原来是来给逆犯求情的?”
五王爷并不否认,“案卷已结,斯人已逝,八年了,活着的人也不该再被困在仇恨里……”
“皇兄这话说得真是轻巧啊!”主子l的语气突然激动,“感情夺的不是你的权,要的不是你的命,杀的不是你母妃!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陛下,臣……”
五王爷刚要说话就被打断了,“那朕问你,老五你是真喜欢炼丹打坐,还是装久了改不过来了?”
“真的会有皇子不想要皇位吗?真的会有小孩爱读老庄吗?你活成今天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当年你母妃害怕那个姓齐的毒妇谋害你吗?”
五王爷道,“可她已经受到了惩罚,而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陛下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趴在地上的男人,恶狠狠道,“我母妃和我弟弟就不无辜吗?谁为他们偿命啊?朕问你,你冬天在这避暑山庄禁足的滋味如何啊?冷不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十八年前我母妃带着我刚出生的弟弟被轰到这里,他们冷不冷?!那个毒妇就是故意要冻死他们!今日之事,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
“他们……没有杀你弟弟……”
陛下一愣,“什麽?”
五王爷深吸一口气,像用尽全部勇气般,端端正正跪倒在地,“陛下圣明,没有小孩在最有冲劲的年纪爱读老庄。臣修隐半生,自以为已入逍遥境界,万事不萦于怀。但几个月前,臣刚得知一事,便再也回不去了。今夜臣于堂前发愿,愿抛却这半世安稳,只为能替蒙冤者讨回一份清白。”
陛下神情戒备,“你要说什麽?”
五王爷又吸了一口气,“臣……今年春天收留了一位乞讨的疯癫老人……待他精神渐好後臣才发现,他原是在避暑山庄伺候的小太监。他虽依旧有些糊涂,但口中颠三倒四说的都是十八年前那个冬日的事……”
“他……他说什麽?”
“他说……当年太後是有杀心,但齐老将军最後却没忍心下手……虽然陛下的母妃産後不治,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被齐老将军救下了。”
“然……然後呢?”
“後来小皇子被一对刚刚丧子的年轻夫妇收养……”
主子感觉胸口紧得几乎喘不过来,但他表面却还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严,他冷哼一声,“你以为你编个故事,就想欺君?”
“臣不敢!”五王爷紧张地说——这个大半生都小心保全自己的人,此刻却生出一种当仁不让的勇气,“那个老人虽然疯癫,但他说了许多细节,陛下若不信,可以亲自查验。”
“他说了什麽?”
“他说……小皇子生于十八年前的冬至,身上有一道狭长的青色胎记,笔直地横在後脖颈处。有一派道家术士称之为端头纹,主大不祥,所以当年齐妃收买卜官,要求小皇子去避暑山庄避祸,用的理由正是卦术中的‘北方主中男’……”
五王爷还在颤抖着声音解释道家的卜术理论,而陛下却仿佛突然意识到什麽……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接着五王爷整个人就被拎起来了。陛下一脸激动,“那小孩……送给了什麽人?”
“回……回陛下……那是一队来给宫中上贡牛羊的牧民……来自北境……所以应该是……北境当地的一对牧民夫妇……”
五王爷紧张到极点,没有注意到陛下脸上的表情变化,他颤抖着声音继续道,“臣以为,虽然齐氏兄妹确有谋害妃嫔的罪过,但他们的确没杀小皇子。而齐老将军毕生镇守北境,保护当地百姓,最终以身殉国,大概也是想弥补当年过错。後来齐小将军为护住北境百姓死战到底,没有功劳也有——”
“住嘴!”主子突然愤怒地打断了他,“滚!都滚!”
眼看陛下雷霆之怒,侍卫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架着王爷离开,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主子慢慢转过身,盯着那个被捆住手脚的奴隶,满脸都是震惊——
他的皮肤粗糙黢黑,是草原上风吹日晒的结果;他腮帮宽大,是吃糙粮的下等人才练出来的咬肌;他脖子上血管突出,结实的肌肉上还有一堆疤痕,一看就是个卖苦力的。
主子从未正眼看过这个贱奴的模样,但他此时才发现,抛去他狼藉的外在,他那双眼睛,简直和先帝一模一样……
他也是十八岁……他也是来自北境……他家里也是放牧的……
更重要的是,他脖子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不……不可能……”陛下神情慌乱地摇着头,浑身都在颤抖。
房间陷入凝结,气氛却压抑得几乎一点就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