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此同时,身後的窗口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大队正在靠近的人马,他们直奔这座楼而来——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中间的那顶明黄色马车闪着夺目的光,是再深的夜都盖不住的恐怖存在。
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後冲洞口说,“你走吧……”
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刻涌上吴牧风心头,“你说什麽?”
“我和他之前在吵架,所以我赌气跑了。现在我气消了,也该回去了。”
虽然回声很大,但男人语速很慢,因此每一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吴牧风的耳中。
“不可能!你骗我!是不是他们追上来了!你快下来!我能挡住他们!”
眼看吴牧风抓着绳子就要往上爬,男人抽出腰後的刀——那把失散了八年丶又被吴牧风找回来擦干净的佩刀——毫不留恋地割断了绳子。
“我和他在一起八年了。不是你这一两天能比的。我享惯了福,不可能和你回北境吃苦的。你走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吴牧风的喊叫,毅然决然关上了密道的门。然後他举起刀,冲着密道的机关口重重砍去。但刀太钝,他的力气也太小,足足砍了七八次,才将那开关彻底毁掉。
看着恢复如初的墙壁,他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没法让你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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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置三年的楼里散发着不通风的霉味,雕梁画栋的房间也满是灰尘。侍卫的脚步一快,整个房间都尘雾蒙蒙的。
周公公的脸上很狼狈——灰尘一沾到汗就在额头上留下一条条脏痕,但他却顾不上擦。他正在挨个房间仔细搜查。
他神情严肃,但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这栋依山而建的小楼没有其他出口,但那两个逆犯躲进去後,其中一个就凭空消失了。他搜了个遍都一无所获,因此这第二遍搜查,他查得格外仔细,任何一面墙壁都要敲一下,试图找到中空的夹层或密道。
房间里负责搜查的侍卫神情严肃,而走廊里的小太监表情却很为难——
“陛下……这……这楼里还没搜完……万一有什麽危险……您龙体安危要紧啊……”小太监边劝边退,但那双绣着金线龙纹的鹿皮靴却毫不停留。靴子一踏过,所有正在搜查的侍卫都赶紧停下动作,弯腰行礼。
但相比起侍卫们的敏捷迅速,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脚步却有些颤抖——能在血腥的皇位之战中赢到最後并将这个庞大帝国稳稳握在手里八年之久的君王,一定是心思最深沉的。他的每一步都踏过血,他的每一次吐纳都是劫後馀生。
但此时,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他却突然理解了,什麽是近乡情怯。
眼看劝不住,小太监们只得快走两步,先将各处都点上蜡烛,照亮这座废弃已久的房子。又在陛下抵达前,推开了前方佛堂的门。
一看到进门的人,原本正在搜查的侍卫立刻跪倒行礼。他们整齐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房间里的扬尘更大了。尘雾中,房间深处半人高的阿修罗铜像显得更加肃穆神秘。
而同样肃穆神秘的,是坐在铜像前的男人。
面对出现在门口的君王,他神情冷漠,就像这杀神殿里的另一个杀神。
他坐在铜像底座上,背倚着阿修罗像的腿,身子与神像重叠在一起。阿修罗合十的双手端放在他头顶,像一个紧箍,把他牢牢镇压其中,但铜像伸在两侧的其馀四臂又像他的武器,张牙舞爪,满是摧毁的力量。
——就像他这个人,只是扯下了灵堂前的幔帐,就毁掉了陛下独揽八年的大权……
但一看到他,主子又觉得,自己那颗悬了好多天的心,终于落下了——直到那个男人彻底消失在他生活里,他才发现,他离不开他。爱也好,恨也罢,嫉妒心也好,报复欲也罢,总之,他离不开他……
他心跳得很快,脚步却迟疑着没有动……周围搜查的侍卫扰得他心烦,于是他不耐烦地做了个“都退下”的手势。
侍卫有些犹豫,“陛下……这房间还未搜查完……奴才担心——”但他话还没说完,正对上陛下那阴冷的眼神,吓得剩下半句劝阻又噎回嗓子眼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後,房间恢复了安静。
两人一站一坐,隔得很远。威严的君王站在门口,遥遥地打量着失而复得的冰美人——虽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美人虽然表情冷漠,但他气色恢复了不少,脸上也不似之前那般消瘦了。
——这麽多年的锦衣玉食只让他愈发憔悴,而跟着那个贱奴不知在什麽穷乡僻壤鬼混了几天,却让他恢复了光彩……
一想到这里,君王心里的妒恨更浓了。他几乎用尽全部克制,才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上前。他走路带起的风扰得烛影摇红,照在美人脸上,似乎他冰冷的脸色也被火光融化了一点。
男人一身粗布麻衣,脸上满是灰尘,但即使如此也盖不住他的好看——他脸型瘦削,眉峰和鼻骨的线条却很硬,眼睛锐利有神,是一种充满攻击性的明艳。这幅长相如果配上魁梧健壮的体魄,会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领袖气概。而如果配上精致纤瘦的皮囊,则会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征服丶占有。
横跨八九年的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主子突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没变过。无论是八年前那个宁可抗旨也要死战守城的少年将军,还是如今宁可抛掉廉耻也要拉他共沉沦的红颜祸水,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疯狂,执着,对他人无私,对自己却格外狠。
这个男人心里永远装着一堆人——边区百姓丶部队战友丶氏族宗亲,甚至还有那个贱奴……却从来没装过他。
想到这里,这个威严的君王轻叹了口气,“气消了,就跟朕回去吧……”
听到这话,男人擡起了眼。只这一眼主子就意识到,刚才只是他的错觉——再暖的烛光也捂不化他满是寒意的脸。
“回哪?”
“随你。你想回醉生楼也可以,若不想,跟朕回宫也有你的住处……或者山下的御栖阁……你若不嫌冷,这避暑山庄收拾出来也可以——反正你在这住了五年,也熟悉。”
一贯强势的君王破天荒给了一堆选项——虽然依旧是没有选择。男人冷冷道,“你还真是不畏人言。”
听了这话,主子淡淡一笑,“既然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这红颜祸水媚术了得,竟勾引得朕连在太後丧礼上都忍不住干你。那朕被你迷住了,也是情有可原。”
说着,他俯下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男人冰冷的脸,“反正这朝堂之上,早就没有什麽人认识你了,朕就算真纳了妓院里的头牌,他们又能如何?”
男人紧绷着脸没有说话。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