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车厢里的男人来说,这是再次踏入一场噩梦。但对于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周公公来说,持续好多天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作为陛下最忠诚的心腹,他八年前就见识过陛下的疯狂,但当时是面对太後一族企图宫变的绝地反击。而现在,陛下却为了这个害得皇家颜面扫地的妓,不管不顾。
胆敢擅自下处死令的刑部尚书被下了大狱,负责执行的禁军统领也被软禁,文武百官雪花般的劝谏奏折被陛下扔到一边,而毫不遮掩的全城搜查更把这桩桃色丑闻弄得满城风雨。周公公身边友人都半玩笑半认真地恭喜他说东厂上位的时候到了,但只有他知道这伴君如伴虎的危险……
天越走越暗,路也越走越窄。前面探路的侍卫打马折回,周公公立刻问,“还有多久才能下山?”
“回爷的话,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周公公擡头看了看天,眉头微皱,“日落前,看来是回不去了。”
侍卫点点头,“恐怕是这样。而且这山里天黑得早,过会只怕更不好走。”
“这附近……有能过夜的地方吗?”
侍卫伸手一指,“前面那条岔路往上走就是避暑山庄。可以休息。”
“那边空着吗?”
“只有五王爷住在那。”
周公公眉头微皱,“五王爷?他怎麽在这?”
“爷您忘了,一个多月前,陛下罚五王爷在山上禁足思过,连太後丧礼都没让参加。”
属下这麽一说,周公公想起来了。这五王爷一向闲云野鹤丶不问政事,却在太後病重时上书恳请宽恕太後族人。当时陛下刚要动身去万福寺为太後祈福,衆人都以为陛下会顺势答应,却没想到龙颜大怒,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五王爷也被罚在这寒风刺骨的山上“为太後祈福”……
而如今他们护送的这人却是敢在太後灵堂里做大不敬之事的……
他权衡半晌,然後说,“继续赶路吧。早点回宫,早点踏实。”
侍卫本想再劝,但看到周公公坚决的表情,也只好点点头,“是。”
太阳一落山,马车里就更暗了。男人手里握着那个缺了一臂的阿修罗像,目光怔愣地看着车厢窗口一张一合的帘子——那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亮。冷风把干燥的空气吹进窗中,带着一种即将消散的自由气息。
突然马车一个急刹车,晃得男人差点摔倒。他还没坐稳,就听到外面响起喧闹——拔剑声丶马蹄乱踏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周公公恐惧的呼喊,“快!拦住他!”
随後男人听到了飞驰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非常急促。单听声音就能听出骑马人心里的焦急。男人心里一惊,赶紧撩开帘子,然後,他就又看到了……他。
山路狭窄难行,还有碎石,但吴牧风却骑得飞快。他一身粗布劲装,衣服头发都被寒风刮得直抖。眼见侍卫上前来拦,他擡手就是一刀。更多人围上来,他直接松开缰绳,左劈右砍,势如破竹。而从老石那里抢的马仿佛长在他身下一般,只用稍微一夹马肚子,它便心有灵犀地知道该何时加速丶何时避让。
马上的吴牧风是无敌的存在。但对方到底人多,他们不再上前迎战,而是围着马车站成一圈,举着刀,只等吴牧风自投罗网。吴牧风满脸杀气,浑身肌肉都紧绷着,面对包围,他毫不减速,擡刀便向前劈去。
东厂的顶级侍卫配合最是默契,前面两人正面去挡吴牧风,而旁边一人则趁机举刀刺去。但他手才刚擡起,突然听到耳畔一阵劲风,接着就感到手背一疼,下一刻,刀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也没有看到暗器从哪里发出,衆人皆是一惊,立刻慌张地四周寻找同夥。而吴牧风就借他们短暂分神的机会,冲破包围,直奔马车而去。
此时的吴牧风就像风暴中心的漩涡,饶是周公公也下意识想勒马退後,生怕稍一靠近就会被吸入卷碎。但车里那个柔弱的男倌人却毫不迟疑地钻出车厢,直直迎上前。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麽跳到马上的——他明明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他明明还瘸着一条腿。他们的动作快到只留下一个残影——那是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递一接间便是他们全部的默契与信任。
仿佛几个月前的场景重现,在同一条山郊的官道上,同样是骑马孤身救人,同样是面对全副武装的侍卫,同样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双方互换了位置。
男人手里攥着又少了一臂的阿修罗像,双臂紧紧搂着吴牧风的腰,整个人都覆在他背上。侍卫刚要举刀去拦,就听到周公公惊恐的声音,“不能伤到人!”
一迟疑间,马已跑出好远。
“快追!不能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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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牧风不愧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即使在昏暗崎岖的山路上也依旧快马如飞。渐渐的,他就和身後的追兵拉开一点距离。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轻轻盖在男人有伤的膝盖上,帮他挡着风。
好久没有骑这麽快的马了,男人感觉像飞一般。他紧紧搂着前面那个结实的後背,努力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他——他不确定後面的追兵有没有箭。顶风把他的话都刮进了风里,“你怎麽……”
“那蒙汗药,你以为就你闻出来了?”吴牧风高喊道,“你既答应了要跟我回老家喝奶茶吃羊肉,就别想把我推开!”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周围冷得厉害。他们骑在马上,更觉北风刺骨。夜色中,他们看不清周围,只隐约觉得前面有团庞大的黑影。身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逼迫他们跑得更快,而前方那团黑影却越来越清晰……
直到走近他们才看清,前面是一处庄园,大门紧闭,而周围……没有路了。
寒冷让男人的声音很颤抖,“我们这样……是跑不出去的……”
“那我也陪着你!大不了一死,又不是没死过!”
吴牧风将男人护在身後,同时抽出了已经砍出豁口的刀——
“你既要下地狱,那我就当你的阿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