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的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他们或虚弱地呻吟,或早已断了气。剩下的活人再次达到一种微妙的力量平衡,因此杀戮又停了下来。
刚喝了一套功夫茶的周公公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後站起身来,夸张地拍了拍手,“精彩!”
此刻笼中还站着十个人,每个人都浑身是血,每个人都喘着粗气。与此同时,每个人都表情警惕。
“诸位都是强者中的强者。有这身好本事,却在这里自相残杀,周某实在是舍不得。这样吧,我再多给你们一条活路。”
听了这话,角斗场里的奴隶们眼睛亮了一下,但谁也没敢放松,依旧浑身紧绷地站着。酒糟鼻警惕地道,“什麽?”
“这家有家法,国有国规,你们犯的是谋乱的死罪,纵然周某想保你们,但咱们也得按规矩来。”说完,周公公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押着身旁的吴牧风,把他也扔进监牢里。满脸血污的浩哥赶紧扶住他,替他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圣上要举办武举比赛广纳人才的事,你们知道吧?其中一条恩赐是,但凡入选,之前所有旧账,都一笔勾销。”
“今天这场比赛,就算你们的武举选拔吧。”说着,周公公拿手一指吴牧风,“此人是这场叛乱的罪魁祸首,你们谁能杀掉他,就算你们戴罪立功,成功晋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里都亮了光,立刻像打量猎物一般去看吴牧风。只有浩哥冷冷道,“我们凭什麽信你?”
周公公淡淡一笑,“就凭……我可以不给你们这个机会。”
圆形监牢里陷入可怕的安静。吴牧风站在中间,旁边站着浩哥和酒糟鼻,而其馀八个奴隶分散各处。他们之间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死人。
衆人打量吴牧风的眼神很警觉,也很复杂。但吴牧风的视线却有些虚晃,他想说,“我们都活不下来的。”他还想说,“这场武举,只是个幌子。”但看着面前人脸上的蠢蠢欲动,他又突然觉得,看不到一条绝路的尽头,其实也挺幸福的。
但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角落里的一对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後迅速达成默契,一起向吴牧风冲去。和吴牧风关系最好的浩哥立刻护在他面前。眼看飞拳将至,如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吴牧风迅速拉回思绪,一脚踹开来人。
大战一点即燃,所有人再次打到一起。
面对强悍的吴牧风,其他人自动分成几拨,轮流进攻。吴牧风也立刻进入角斗的状态。他虽明知赢了也活不下来,但这半年多的角斗生活仿佛已经渗入他的血脉,一招一式都带着对生的渴求。
几回合下来,依旧没有人能近他的身。但那些人采取车轮战术,将他困在包围里。吴牧风不得脱身,只能目不暇接地应对一拨接一拨的攻击。
不知缠斗了多久,突然身後传来“啊”的一声惨叫,浩哥倒在了地上——因为主动和吴牧风站在一起,他成了其他人首先攻击的目标。
这彻底激怒了吴牧风,他一拳打飞正在纠缠他的奴隶,就向浩哥那边冲去。然後他才发现,浩哥浑身是血,腹部还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来自那个卷了刃的匕首。
“浩哥!”
吴牧风本能地想求救,但一擡头才发现,周围一圈都是虎视眈眈的角斗士,只有酒糟鼻还挡在他身旁,替他威慑住想偷袭的人。而更远处的监牢外,是周公公那张看热闹的脸。
他无人可求,只能搂着浩哥,试图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浩哥……你……坚持住……”
浩哥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但还是勉强开口道,“你……活下去……记得……中秋……给我……烧纸……”
说完,他闭上了眼。
吴牧风只觉得天地一阵旋转——
那个带他去看烟花丶告诫他不要乱说话丶挡在要打他的官差前的人,死了。
那个告诉他不要在这里交朋友丶不然死时会难过的人,在成为他的朋友後,死了。
那个对武举比赛毫无兴趣丶也劝他不要幻想逆天改命的人,此刻却为了他能活下来,死了。
他看透了奴隶是不可能翻身的,却还是为了让自己能多活一会,挡在他身前……
再擡眼时,吴牧风眼里已经没了人气,刚一对视,那个一刀刺死浩哥的奴隶立刻打了一个冷战。他慌张地握紧刀柄,横在胸前,但下一秒,吴牧风就以不可能的速度冲到他面前,在他看清之前夺过他的刀,一刀刺进了他的身体。
啊的一声惨叫,血喷了吴牧风一脸。血液再一次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杀红眼的吴牧风一手攥拳,一手握着钝刀,对任何冲上来的人都毫无怜悯,刀刀杀招。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但战斗却更加血腥,也更加残忍。他与酒糟鼻背对背站在中间,击退一波波攻势。
一个个他熟悉的丶不熟悉的人倒在眼前,但他好像已经麻木了,他的脑海里不会再出现他们之前一起去演武场训练的样子丶一起回庐舍的样子。他像一只绝境里的困兽,只是麻木地杀死眼前任何一个还移动的生物。
在他以为终于要杀光所有人时,突然背後传来一拳猛击,他一个不防,跌倒在地。再擡头时,却看到迈步向他走来的酒糟鼻。
刚才还能把後背留给彼此的人,此刻眼里却全是杀气——和他一样。
“哥,规则如此,你别怪我。”
酒糟鼻捡起他掉落的刀,直直向他刺去。卷了刃的匕首很钝,但酒糟鼻用了全部力气,刀尖刺入吴牧风左肩,立刻捅出一个大窟窿。
“啊!”
吴牧风身子骤然紧绷,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硬生生抗住这一刀,他一脚踹飞身上的人,不顾疼痛一把抽出刀,冲着酒糟鼻反刺回去。
噗呲!
鲜血从酒糟鼻的脖子处涌出,那颜色,简直比他的鼻头还红。
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窒息地长大了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吴牧风——他不敢相信,这就是结局……
“果然……菩萨……还是……更保佑你……”
说完,他也不动了——但眼还睁着。
角斗场彻底安静下来,原本拥挤的圆形监牢此刻很宽敞——所有人都躺在地上,死了。
而唯一还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全是血,脚下也是血。汪在地上的血浸湿了他脚上的布鞋,脚底黏糊糊的……
啪……啪……啪……
牢笼外传来一阵掌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这掌声显得格外大,带着回音,像来自地狱的低吼。
“不愧是胆敢造反的人啊,有谋,也有勇。竟然没有一个人打得过你。”
周公公面带微笑,眼睛打量着牢笼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幽幽道,“不过啊,一个口口声声说他们不该死的人,怎麽到最後,反而把他们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