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地上哐哐磕头,但男人却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你知道刀柄绳吗?”
小卓子不明白男人怎麽突然换了话题,于是结巴地回答,“奴才不知……”
男人随手摆弄着腰间玉佩上的穗头,淡淡地说,“刀要想用着顺手,就要在光滑的刀柄上缠上绳子,方便抓握。”
“原……原来如此……您您您……您还懂兵器啊……”
男人没有理会他满是恐惧的吹捧,继续说,“越是名贵锋利的宝刀,就越要仔细用绳子缠好刀柄。久而久之……那刀柄绳也会以为,自己也是锋利的一部分,也是被人夸赞羡慕的一部分。”
说着,男人擡起眼,冷冷地看着这个抖如筛糠的奴才,“殊不知,哪天绳子扎手了,就会被换掉。”
小卓子身上又吓出一层冷汗,他赶紧说,“是……是……是奴才失了分寸。主子派奴才来照顾先生,是因为主子看重先生,而不是看重奴才。奴才惹先生生气了,就会被主子扔掉。奴才只是那缠刀的绳……您……您才是……主子捧在手里的宝刀!”
男人轻吐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封着细密窗棂的窗户,缓缓地说,“我只是个被困在笼里的人,但换个绳子这种小事,我说了还算。”
“是!是!奴才谢先生不杀之恩!奴才以後一定为先生肝脑涂地!不敢再有二心!”
男人盯着他瑟瑟发抖的身子看了一会,然後说,“起来吧。”
————
禁止参加武举比赛的通知已经发了好几天,但衆人的怒气却一点都没消。上面的人惩处了几个试图闹事的,本以为可以杀鸡儆猴,结果却适得其反。
“希望”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不怕没有,就怕给了,又被夺走。
在此之前,没人敢奢望脱籍的事情——贱籍之所以是贱籍,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自由身,永远只能干下九流的行当,小命永远攥在别人手里。而且即使侥幸有了子女,也依旧是贱籍。所以在此之前,对醉生楼的死斗士来说,他们能幻想的最好结局,就是活下来,在醉生楼里混成裁判丶教头。至于被老爷们看上挑去府里当个府兵丶副手啥的,都只是太远的传说。
而今,他们前脚刚发现灰暗生命里多了一束光,後脚就被掐灭了。因此,再次跌入黑暗里的一部分人选择——
放一把火。
火放在醉生楼最繁华的前院,那里草木最盛,楼房也最多。
那是干燥的深秋,一点就着。当晚又是顺风,火很快就蔓延开来。而上面的人第一时间想的却不是救火,而是镇压——他们担心更多奴隶会借机闹事,于是增派更多人手去看住他们。
救火的人手就更少了。
“咳咳……快,快!先救这边啊!”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拦住一队手提水桶的人,慌张地说,“我家倌人还在楼上,你们先去救他!”
救火人员焦急地要挣脱,“你等会啊,那边也着火了,我得先去救那边!”
“我们这可是东书阁,要是东先生有个好歹,你赔得起?”
“那边楼里还有客人呢!哪个不比他个妓金贵!”
“你怎麽说话呢!你——”
眼看要吵起来,一个管家打扮的人赶紧上前劝架,“都什麽时候了还在这浪费时间。你们快点去救火!不能让客人有闪失!”
眼看救火队要走,小厮着急地问,“那我家倌人怎麽办?要梁管家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管家急得满脑门都是汗,他擡头看了看被火光围住的高楼,“你喊喊他,让他从窗户上跳下来,我们找布接着。”
“不行啊!”小厮一脸焦急,“窗子都是封住的,打不开。”
“啊?”管家一脸震惊,“为什麽封住?”
“我……我怎麽知道……”小厮正在支吾中,突然身後窜出一个人影,一把抓住他胳膊,焦急地问,“他人在哪?”
那人身材魁梧,手劲很大,小厮立刻觉得半边胳膊都要被卸下来了,他忍着疼说,“在……在最顶楼……”
他话音刚落,这个男人已经松开了他,他回身抢了一个人手里的水桶,冲着自己浇了个透。
那人刚要骂人,但一看到他湿衣之下健硕的肌肉和杀气腾腾的神情,便又闭上嘴,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夺回来桶就走了。
男人快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脱下上衣胡乱拧了拧,捂住口鼻就往里冲,小厮赶紧在後面喊,“他腿不好,走不了路。你扶着点!”
原本雕梁画栋的房间已被浓烟盖满,吴牧风摸索着楼梯,俯低身子,快步往上跑,好在他记性好,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就不会忘记,很快就冲到顶楼。
这里也满是烟尘,而且没有点蜡烛,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隐透出远处花园里的火光。
“喂!有人吗?!“他在黑暗中焦急地边摸索边喊,但这房间太大了,声音喊出去,都能听到回响。
即使用湿布捂着口鼻,他也依旧被呛得直咳,他越找心里越害怕,声音也变了调,“喂?老甜瓜?!你在吗?”
终于摸索着找到桌子上的蜡烛,他哆嗦着手点亮,这才看清卧室的位置,他快步推门进去,然後就看到,一个男人蜷坐在地上,头倚着床头柜,闭着眼。
“老甜瓜!”
吴牧风赶紧冲上前,使劲叫他,却没有回应。他颤抖着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楼梯口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吴牧风知道,火已经烧上来了。他下不去了。
房间里的窗户很多,但都是封死的。宽敞的窗户背後是手指粗细的金箔栅栏,任凭他使劲推却纹丝不动。焦急的他暗骂了一句,同时回身抓起一把椅子,便朝那窗户砸去。
他力气很大,几下後那结实的红木椅子就被他砸得稀烂,但窗子却只碎了玻璃,栅栏依旧坚固。他又抓起另一把椅子,继续砸去。
他急得满头是汗,心脏狂跳,木块飞溅出来的碎渣划破了他的皮肤都毫无感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出去。
不知砸碎了多少昂贵的家具,终于,哐的一声,栅栏掉下去了。毫无遮拦的夜景呈现在他面前。外面一派火光,宛若地狱。
他探头出去估量了高度,又看了看外墙——墙面上有不少装饰用的凸起,看起来很结实,应该可以爬下去。
但男人现在已经在昏迷中,他需要先找点结实的布条,把男人牢牢系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