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满是磨痕的手。夏夜里蝉鸣声很大,身下的土地散发出泥土的潮气,夜空中的月亮时隐时现,男人突然觉得,好久违的感觉。
就在吴牧风以为他又要沉默以对——反正他经常不回自己的问题——时,男人开口了。
“你知道醉生楼的奴隶,都是哪来的吗?”
“应该是……穷得混不下去了吧。”吴牧风只知道这一种,他自己就是如此。
“还有一种。”男人平静地说,“就是罪臣的家眷。一人获罪,全族没入贱籍。”
“什麽?”吴牧风一脸震惊,“怎麽还能这样?这……这不公平!”
听了这话,男人擡眼打量了他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会从他一个小奴隶嘴里说出来。
“那……”吴牧风迟疑着,却不敢问,“你……”
“记不清了……”男人淡淡地说,“我那时还太小……大概比你现在还小吧。就只记得,前一天还在马场上跑着玩,後一天……就……就都没了……”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旧事。但吴牧风突然感觉很心疼。看着男人这张精致的脸,他想到了他见过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们——坐在看台上,为他们的生死博弈叫好。
所以他本来也该是那样的一个人,会骑马,会念书,会游玩,会享受……所以他厌恶现在的生活,想死,却又怕连累族人……
男人没有理会吴牧风脸上复杂的表情,淡淡地说,“你避过这阵风头後,自己谋个生路吧。不要再干这个了。”
“那你呢?”吴牧风急切地问,“你……不走吗?”
听了这话,男人淡淡一笑,“我在醉生楼不愁吃不愁穿,谁都怕我,谁都捧着我。我为什麽要走呢?”
这是吴牧风发现他有自杀念头後,曾经劝他的话,此刻被他原话返还。但吴牧风却突然觉得好酸涩——他本来的日子就是如此啊。
男人继续说,“我本就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没什麽本事,又享惯了福。自由对我没什麽用。”
吴牧风不知该说什麽,男人也没有再理他。这夏夜的树林里满是泥土杂草和蚊虫,但这个养尊处优的男人却仿佛非常习惯。他倚着树干,两条腿随意伸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吴牧风却一直看着他。
泥土弄脏了他华丽的白衣,汗水打乱了他的漆黑秀发,连他那张细腻白皙的脸上都满是灰尘,但吴牧风却莫名觉得,这才应该是他。
之前那个太过精致漂亮的外壳总给人一股违和感,这个粗糙又无所谓的样子,才是他。
不知看了多久,男人忽然睁开了眼。吴牧风不防,四目相对时吓了一跳,他心虚地赶紧移开视线,却被男人抓了个正着。
“这麽喜欢看我?”
男人的语气很平静,但吴牧风做贼心虚,总觉得是在嘲笑他。“谁谁谁……谁看你了……自作多情……”幸好夜色黑,盖住了吴牧风绯红的脸。
“那在马场上,怎麽那麽不顾一切地去救我?”
一想到这个男人早就算到自己会去救他,吴牧风就仿佛被扒光了一般狼狈。但他还在嘴硬——
“谁不顾一切了……老子马骑得好……甭管多快的马都能追上……就你那匹小矮马……根本不算啥……”
男人没有再说话,脸上带着似笑似不笑的表情看着他。吴牧风被看得发毛,目光闪烁,心跳得很快。
突然,男人一个上前,凑近吴牧风。他眼神朦胧丶发丝凌乱,俯身处宽松的领口还露出一块雪白的胸膛。
眼看他即将贴上来的唇,吴牧风心里一慌,赶紧退後了一步。
“你你你干嘛!”
男人停住前倾的身子,看着一脸惊恐的吴牧风。两秒钟後,他轻轻一笑,又坐直了身子。
“你又不好这口,老跟着我干嘛?”说完,他再次闭上眼睛,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
吴牧风心砰砰一直跳,鼻中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他低着头,压根不敢看他,但还在嘴硬,“谁……谁跟着你了……巧巧巧巧了而已……”
随後他听到男人幽幽的声音,“离开之後,找点正经活干,娶个媳妇,才是正路。”
“用得着你说!”吴牧风嘴硬道。
男人没再理他,继续倚着树闭着眼。但吴牧风却感觉大脑已经不转了,他满脑子都是那张突然靠近又突然离开的脸。
他想,他的确不喜欢男的啊,刚才那男人突然靠近时,他明明是怕得想逃……
那为什麽一想到天亮後要分开,又觉得很难过呢?
21一个奴隶,一个妓,倒还挺感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闭眼假寐的男人真的快要睡着时,吴牧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
男人睁开了眼,“嗯?”
夜色很黑,黑到咫尺之间也看不清对面人脸上的表情,吴牧风感觉自己的胆子似乎又大了些,“你……你叫什麽?”
“你不知道我叫什麽?”男人疑问道,仿佛在嘲笑他这个傻问题。
“你……你以前……总不会也叫这个吧……”吴牧风结结巴巴地说,“咱俩好歹认识一场,都要分开了……我……我都不知道你本名叫什麽……”
人在眼睛看不见时,听觉就会格外敏锐,因此吴牧风感觉,他听到了对面人极轻的吸气。但那人说出来的语气还是正常的,“那你呢?你本名叫什麽?”
“这就是我本名啊。我就叫吴牧风。”
男人显然是没想到一个乡下孩子居然还有这麽文雅的名字,语气有点惊讶,“你……你父母还挺会起名。”
“也不是他们起的了。”吴牧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听我爹说,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起的。那人说,我生活在大草原上,无拘无束,一整个草原的风都由我来牧,那该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