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闭上了。
“……你欠我的,还没还。”
声音很轻,轻到被屋里的寂静完全吸走。
“——别死在这里。”
院子里,桃树的枯枝在晨风中轻轻地响了一声,随即又归于沉寂。薄霜还没有化,覆在树皮上,覆在井沿上,覆在那张将要朽烂的窗花上。
那座沉睡了三年的小院,在这个冬天的清晨,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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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是斜的。
林澜的脸侧贴在枕头上,所以他看见的世界是横过来的——窗棂的竖条变成了横条,窗外那棵桃树的枝桠从天花板的方向斜斜地伸出去,像一只伸进屋里的、瘦骨嶙峋的手。
光线在变。
刚才还是青灰色的,现在染了一点淡黄。阳光爬过院墙,落在窗纸上,把那张褪色的红窗花照得透明,纸上斑驳的水渍纹路一清二楚。
他能听见声音。
水声——夜昙在井边打水,铁桶撞井壁的闷响,绳索从滑轮上摩擦过去的细碎噪音。然后是脚步声,从院子走回屋里,靴底碾过门槛的轻响。
火光跳了一下。
她在灶台边添柴。柴是干的,劈得整齐;火舌舔着锅底,水开始呜呜地响。
林澜想抬头看她,但脖子上没有力气。
他只能透过那一道窄窄的、被枕头限定的视野,看见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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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脱掉了那件被血浸透的夜行衣。
她现在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粗布短打,颜色是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道新旧叠加的疤痕。
腰间用一条麻绳随意系着,长发被她用一根削尖的细竹枝挽起,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细瘦的弧线。
衣服显然不合身。
肩膀那里垮下来一块,腰间是松的,下摆长到膝盖以下。
这应该是三年前那户人家留下的旧衣——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人的衣服。
她在煮水。
把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倒进一个粗陶盆里,又从灶边取过一个小布包——是她进门后从内衬里取出来的,里面是她随身携带的最后几味止血药粉和一小卷干净纱布。
她把药粉小心地分了一部分进盆里,搅匀,然后端着盆走到床边。
放下盆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瞬。
那是力竭的征兆。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单纯端一盆水不该需要稳定动作。
她的腹部那道横切口还在出血——透过粗布短打能看见,腰侧那一块布的颜色比别处深,是暗色的湿痕。
但她没有先处理自己。
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浸在温水里,拧干,开始擦林澜身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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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想说话。
嘴唇动了动。
发出的是一个气音,连她自己都不一定听得见。
“……夜……”
夜昙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来看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欣慰——她不会做这种表情。但那两块浅灰色的玻璃珠后面,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又被压下去。
“别说话。”
她的声音很低,很稳。
“喉咙里的血还没清完。说话会让你呛到。”
她俯下身,把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擦拭他下颌和锁骨上凝结的血块。
动作很轻——比她平常做任何事都要轻。
她在死士营学过基础医术,知道大失血之后的病人皮肤会变得极其敏感,稍微用力就可能让神经反射引起呕吐。
林澜的眼睛盯着她。
近距离看,她的伤比他想象的更糟。
左颧骨那道割伤已经结痂,但周围一圈淤青在扩大——颅内有内出血的征兆。
下唇的肿胀让她说话时左半边嘴唇不太能动,所以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