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能看到她的侧脸。
半边脸埋在褥子里,另外半边露在外面,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呼吸很轻,但比昨夜他昏迷时那种浮在水面上的纸要实——她只是累。
累到什么程度呢。
他很轻地把她那只手托起来,挪开。
她没醒。
他撑起上半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她没醒。
他坐起来,弯腰去捡地上那卷绷带,膝盖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响。
她还是没醒。
林澜停住了。
一个能在秘境里靠两根看不见的丝线睡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睁眼的人,此刻躺在他半步之内,他弄出了三次动静,她一次都没有反应。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而也是这个时候,他这才看见她左肩的伤。
那道刀伤是前夜留下的,昨天她缠着绷带背了他到这里,绷带早就被血浸透,又干,又被新的血浸透一遍,和衣料黏在一起,颜色发成了一种暗到发黑的褐。
而她一整夜都没管过它。
林澜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推开门,门外的走廊上果然放着一只木盆——掌柜的没敢进来,把热水搁在门口就走了。水已经凉了,盆沿结着一圈水汽的痕迹。
他把盆端进来,重新烧了一壶。
回到床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那块黏在伤口上的布料非揭不可。揭的时候会疼,而她在睡着。
他还是揭了。
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泡软,再一寸一寸地起——手法算不上好,他学的是怎么给自己包扎,不是怎么给别人拆。
他做得很慢,慢到那壶水凉了一半。
从头到尾,夜昙一声没吭。
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澜给她换了干净的绷带,把外袍拉过来盖在她背上,然后把她那条垂在床外的腿也搬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坐到了床边那把椅子上。
椅子的位置没动过——正对着床,是她昨天坐了一整个白天的位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床上那个人的胸口。
那里起伏得比昨夜他自己的要稳得多。
------
她是在第二天午后醒的。
醒得非常突然。上一息还一动不动,下一息睫毛一颤,人已经翻身坐起,右手插进袖口暗格——
空的。
七枚银针前夜被她自己拆下来擦过一遍,插回去了六枚。第七枚在林澜的袖子里。
她的手在空格里停住。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林澜。
四目相对,有那么两息,谁也没有说话。
夜昙先低下了头。
她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圈干净的绷带,又看了一眼床边小桌上那盆用过的水,以及旁边那壶已经彻底凉透的第二壶。
“你换的。”
不是问句。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夜昙沉默了一息。
“我没醒。”
“我知道。”林澜说,“我弄出了好几次动静。”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