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它是青石铺的,每隔三十步有一盏长明灯,灯罩上刻着青木宗的叶纹。
每逢初一,外门弟子提着水桶沿路擦灯,擦到山脚正好晌午,管事的师姐会在望亭里等着,给每人两个还烫手的菜包子。
如今青石板被地脉的震动拱得七零八落,灯柱歪斜如折骨,魔烟在断石间流淌,像一条条不肯散去的黑色殓布。
叶清寒走在最前。
她的剑意开路,银白裹着紫黑,将齐胸深的魔烟犁开一道三尺宽的缝。
夜昙断后,林澜居中——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把他夹在了最安全的位置,谁也没跟谁商量。
“我觉一件事。”林澜忽然开口。
“嗯?”
“我如今在你们两人中间,像不像清水镇集市上,被爹娘一左一右牵着的小儿?”
前面开路的剑意乱了一瞬——只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叶清寒的耳根在灰扑扑的衣领上方红了一线,头也不回:“你若走得动,大可以来前面开路。”
“走不动。”林澜答得毫无廉耻,“丹田空了,肋骨断了两根,如今是个废人。废人要人疼的。”
身后传来夜昙极轻的一声鼻音。似笑非笑,转瞬即逝。
“你笑了。”林澜回头。
“没有。”夜昙面无表情,“职业习惯。清嗓。”
“死士营还教清嗓?”
“教。”她一本正经,“潜伏时呛到,要无声化解。这是第一百零一课。”
林澜笑出了声,又扯到肋骨,笑声变成嘶嘶的抽气。
叶清寒回头瞪他,从袖中摸出苏晓晓的纸包拍进他手里:“含着。再笑断第三根,我们就把你埋在这儿。”
“埋这儿好。”林澜把辟秽散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儿风水好。我师尊选的地方,说是‘左抱青灵,右揽云海,晨起有雾,暮归有钟’——”
他顿了顿。
“就是如今,钟没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截烧塌的院墙时,林澜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原先是伙房。”他说。
墙里什么都不剩了。
灶台炸裂,房梁化炭,几口大铁锅熔成了扭曲的黑铁疙瘩,半埋在魔烟里。
可林澜看着那片废墟,眼睛里却像看见了别的东西。
“我入门第二年,偷过这里的酱肘子。”他说,“腊月里,掌勺的胖师叔炖了一夜的肘子,说是留给掌门待客的。我和二师兄半夜翻墙进来,一人啃了一只,啃完把骨头埋在了后面的桃树底下。”
“被现了?”叶清寒问。
“三天后。桃树底下的骨头被野狗刨出来了。”林澜的嘴角翘着,“胖师叔提着锅铲追了我们半座山。二师兄跑得快,我被逮住了,罚在伙房洗了一个月的碗。”
他伸手,虚虚地指向废墟一角。
“就在那儿洗。冬天水凉,胖师叔嘴上骂得凶,每天却都偷偷给我温一桶热水,还说‘碗洗不干净就别吃饭’——结果每顿都给我多打一勺肉。”
叶清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只有一滩凝结的黑色琉璃——高温把碗碟熔成的,里面还能看出几个碗底叠压的圆形轮廓,像一摞永远洗不完、也永远不会再有人来洗的碗。
没人接话。
魔烟沙沙地流过墙根,如退潮。
“胖师叔那晚在钟楼。”林澜收回手,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敲警钟敲到最后。我逃出来的时候,钟声还响着。响了半盏茶,停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
“走吧。前面是演武场,路宽,好走。”
——演武场确实宽。
宽得让人心口空。
三百步见方的场子,从前每日辰时,两百名弟子在这里晨练剑,剑吟汇成一片,山下镇子里的人管这个叫“青木钟”,说是听着这声音起床干活,一天都利索。
如今场子上竖着的,是一片黑色的“林子”。
魔气顺着地脉涌上来,在这片曾经日日被剑气浸润的土地上,催生出了成片的黑色细藤。
藤条笔直向上,一根一根,间距整齐——竟像是顺着当年弟子们站桩的位置生长的,一百三十七根,不多不少,排成了操演的队列。
风过时,藤梢齐齐弯向一侧。
像一百三十七个人,同时收剑,躬身行礼。
夜昙的匕出了鞘。她看向林澜,等他一句话。
林澜站在演武场边缘,看了很久。
“我从前站倒数第二排。”他说,“左起第七个。因为入门晚,个子又高,站前面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