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衍的睫羽轻覆而下,投落一层暗翳,声音冷至低谷道:“此事,我亲手解决。”
暴雨过後,夜空黑不见月,没有半点星光。
夜幕笼罩而下的马厩之内,早已换了一身劲装的祝子鸢手心抓握着一束肥草,抚摸着盗骊,喂其半饱。
等盗骊略微消食後,祝子鸢将盗骊牵至演武场,踏镫上马牵动马绳,微踢马腹,迎着湿冷夜风策马起跑。
下过雨的跑场积蓄了不少水洼,盗骊马步生风水花飞溅,马上之人黑衫轻薄衣袂飘飘,身影皎正令人忍不住驻足观看。
贺沧孟意二人生怕又发生上回盗骊暴起之事,架着马套子站在场边观望。
贺沧看着策马奔腾的祝子鸢,摇头轻啧:“这祝工正真是个不怕死的,上次都发生那麽吓人的事了,今儿王爷不在这里她还敢只身一人来兵营练马,也不怕盗骊又闹性子。”
孟意也附言道:“是啊,换做别的官吏只怕早就吓尿了,原以为他弱不胜衣,没想到一身是胆啊。”
二人赏谈之间,贺沧的话宛如开过光,随着一声马鸣高吭,盗骊竟又故技重施,起蹄高嘶。
“不是吧!”贺沧高吼一声。
贺沧二人抡起马套子,速速朝着暴起的盗骊跑去,准备前去制服这匹戾马,未跑几步便听到祝子鸢坚定高喊一声“不用过来!”。
二人皆是怔怔地止住了步伐。
这回祝子鸢有了前车之鉴,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跑场光焰殷殷,祝子鸢全神专注,菱唇紧闭,学着上回萧无衍压制盗骊的方式,夹紧马腹,施力扯偏马头,勒停了盗骊。
贺沧揉揉虎目,发现祝子鸢真靠着那副纤瘦身板独自制服了盗骊,忍不住丢下马套双手拍掌大呼:“好!”
孟意也赞道:“得失在人,祝工正下了功夫,功到自然成啊。”
孟意说毕,听得身後传来声轻嗤,“难怪她那麽卖力学骑马。”
那声音音质独特,音色幽幽让人捉摸不透里头情绪,地面有道长影缓缓逼近他们。
孟意回首顺着影子方向望去,只见北轩王穿着往日那身黑金刺绣劲装,皮束封腰,暗绿下摆迎着火光,踏着冷风而来。
贺沧也回过头,见是北轩王,与孟意二人一同行礼後咋咋呼呼道:“那可不,学了马,才能跑得快啊。”
“跑得快。”萧无衍声线低沉,幽幽嚼着这三个字。
孟意与北轩王仅有一步之遥,他总觉得今夜王爷周身像是笼了层轻霜,冻人得很。
直觉告诉他,今夜王爷心情并不美妙,于是微挪脚步,往贺沧那头靠了靠,顺道杵了下贺沧胳膊,让他话少点。
祝子鸢此刻已经翻身下马,她注意力都在盗骊身上,并未多加注意身後之事。
“子鸢好能耐。”萧无衍的声音在祝子鸢身後响起。
手中缰绳一紧,祝子鸢回身面向萧无衍行礼。
今夜北轩王玄袍玉冠,袖口滚金,手中拿着一筒青竹为身的信筒,眉目低敛,少了些冶丽之色,多了几分冷俊之气。
“这关外之马实难驯服,心向原野,一出了笼就总想着逃向他方。”萧无衍步步走近祝子鸢,讳莫如深道。
“子鸢因盗骊负了伤,难道不会心有芥蒂?为何还要继续以此马练习马术?”
祝子鸢今日驯服了盗骊,心情大好,并未发觉北轩王眼里那缕本就不易察觉的冷沉暗色,笑道:“万物都生性自由,向来不爱被人以绳镣羁束,所以我能理解盗骊,我既然选了盗骊,便要有始有终,尽力驾驭这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有始有终,尽力驾驭麽?”萧无衍看着摇头昂首的盗骊,唇线低压道:“本王原本以为盗骊既然本性恶劣,不肯俯首帖耳听命于人,那便换了子鸢……的马。”
换马而不是换人,萧无衍慢慢吐出後面二字,这才叫人不至于生了误会。
祝子鸢回身顺抚马头,盗骊轻轻嗤气,她缓言道:“我听闻好的马儿多有个性,盗骊脾气虽烈了些,但跑起来轻快如风,况且今日盗骊也比上次温顺了些,我相信等我与它再熟络熟络,它定会诚心为我所驭。”
看着此刻像是真的收了性的温顺盗骊,萧无衍的目光停在祝子鸢挂在唇际边的那缕清然灿烂的笑意,眼里快要漫出来的晦暗缓缓褪去了些。
他半是讥讽笑道:“那本王再给它个机会。”
萧无衍挨着祝子鸢并立在马侧,眼角馀光徐徐顺着祝子鸢清绝的侧脸往上挪。
他记得那日,祝耀祖特意俯身侧首似是在查看祝子鸢耳侧,他是在确认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