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感到悚然的是,下方原本深邃漆黑的海面,此刻竟变得平滑如镜。满天繁星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随着飞舟的深入,天与海的界限开始迅速模糊。
到最后,飞舟仿佛不再行驶于海面,而是荒谬地悬浮在了一片上下皆是星辰的茫茫虚空之中。
而在这绚烂却又死寂的星空深处,隐隐有无数道庞大倒悬的古剑虚影,犹如刺破苍穹的山峰,充满压迫感地出现在视线尽头。
重力,在这一刻微妙地发生了偏转。
“星陨海。”云缪缓缓站起身,那一袭月白色的常服在无风的星海中无视法则般地飘动着,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漫天星光,透出一种极致的空明。
苍玄阙也随之站起。那柄重剑自然地出现在他手中,高大的身躯立在云缪身侧,半个身子隐隐挡在前方,形成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走吧,无心剑君。”苍玄阙注视着前方那片颠倒的剑冢深渊,眼底重新燃起属于剑痴的狂热战意。
玄铁飞舟在驶入那片星光倒影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薄膜,舟身的阵法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熄灭,停滞在半空。
“前方的天地法则已经扭曲,飞舟进不去了。”苍玄阙将飞舟收起,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两人并肩踏入虚空。
迈入星陨海深处的那一瞬,云缪感觉到一股玄妙的拉扯力。这并非重压,而是……颠倒。
原本在脚下的深海,此刻变成了浩瀚的深邃夜空,而头顶,则是无数座犹如山岳般倒悬着的上古断剑。
那些断剑表面布满岁月的斑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剑意,就这么突兀地倒刺向他们所在的“天空”。
剑域
两人脚踏点点星光,在这片绝对静谧,上下颠倒的死地中前行。星陨海的深处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唯有死寂。
走在半步之前的苍玄阙猛地停下脚步。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锐利地眯起,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淬炼出的本能,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
前方看似空无一物,连一丝灵气波动都微不可察,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背负的无锋重剑。
他双足猛地踏碎虚空,腰腹发力,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朝着前方那片虚空,悍然一剑劈下!
这一剑裹挟着开山断海之威,本该撕裂苍穹。
然而,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起。
苍玄阙那足以劈碎山岳的重剑,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没有剑气纵横,也没有气浪翻滚,就像是倾尽全力的一击,直直砍进了一团粘稠浑浊的沼泽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悄无声息地吞没。
云缪眼眸微凝,脚下生出一缕虚无的微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潜藏在暗处的异样:“是千丝绕。”
这是一种早已失传于上古纪元的诡异剑阵。布阵者无需阵旗阵盘,全凭远古剑修大能坐化前,心头那一点无法割舍的执念化作“剑丝”。这些丝线无形无相,不伤肉体,却专缚神魂与灵力。
苍玄阙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他握住剑柄的右臂上,青筋宛如虬龙般根根暴起,他试图催动灵力挣脱这些丝线。
可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千丝绕的特性便是遇强则强,以柔克刚。苍玄阙越是催动刚猛的灵力,那些无形的剑丝就感知到了敌意,缠绕得越发紧密。
不过瞬息之间,千万道柔韧到不可思议的透明丝线已经顺着宽大的剑脊,蜿蜒攀附上了他的小臂、手肘乃至肩膀。这些丝线将他整个人犹如虫茧般死死困在原地。
至刚遇至柔。苍玄阙这二十多年来,凭着一柄无锋重剑打遍天下同辈无敌手。可如今,这颗坚不可摧的霸道剑心,却在这里憋屈地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甚至无从发力的绵软高墙。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即便骨骼被无形的丝线勒得咯吱作响,哪怕虎口已经被震裂渗出鲜血,他也绝不肯松开紧握剑柄的双手。
对于玄天剑宗的剑修而言,剑在人在,弃剑等同于背叛自己的道。
“你的剑,太重了。”
一道清冷、宛如碎玉击冰般的声音,穿透了苍玄阙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地落入他的耳畔。
云缪深知,若由外力打破这千丝绕,苍玄阙的剑心必将蒙上一层无法洗刷的阴影。他步履从容地走到苍玄阙面前,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腰间。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知还剑出鞘。
“过刚则折,你今日斩不断它,是因为你舍不得放下。”云缪的眼底倒映着苍玄阙困兽般的挣扎,“你背负了太多玄天首徒的威名,把宗门的荣辱以及杀戮的责任全都压在了这把剑上。这重量,已经成了你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