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出声反驳,极其顺从地闭上双眼,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云缪几乎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他像个凡人一样,连下床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药汤、灵丹、以及苏岚每日按时渡入他体内、帮他温养经脉的精纯真元,一样都未曾落下。
整个修复的过程,极其缓慢,且谈不上半分轻松。那些霸道的药力在枯萎的经脉中反复冲刷,带来的那种犹如蚂蚁啃噬骨髓般的酸麻与刺痛,足以让寻常修士哀嚎出声。云缪却始终咬紧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直到第七天,云缪终于勉强恢复了对四肢的掌控,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缓缓下地走动。
这一日,洞府内弥漫着比以往更加浓烈的药香。
苏岚命人送来了一只由万年紫雷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浴桶。桶内盛满了呈现出深墨绿色的滚烫药液。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无数珍稀灵草药性被彻底激发后产生的异象。
“进去泡着。两个时辰内,不许出来。”
苏岚留下这句话,便径直走到了一座山水屏风的后方,盘膝坐下。
云缪褪去身上宽大的里衣,踏入浴桶之中。滚烫的药液瞬间没过他的胸膛。水温被控制得极其精准,始终保持在一个能够最大程度激发药效、却又不会烫伤肌肤的临界点。霸道的药力犹如无数根极其细小的钢针,顺着他全身张开的毛孔,毫不留情地往血肉深处钻去。
刚开始的那一刻,那种万针穿心的刺痛感让云缪的眉头猛地一皱,呼吸也随之停滞了半拍。
他靠在桶壁上,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引导着那些药力去修补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极细微暗伤。渐渐地,最初那种剧烈的刺痛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舒缓、温暖的酥麻感。残破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药液中的生机。
屏风之外,安静的很。苏岚的气息并没有刻意遮掩。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呼吸绵长,仿佛与这洞府内的天地灵气融为了一体。
云缪靠在紫雷木的边缘,视线穿透氤氲的药气,落在屏风上那道隐约的墨色剪影上。
他沉默了许久。
那个冷酷的灵魂,与今生这段时间以来所感受到的种种庇护,正在进行着一场极其剧烈的拉扯。
“师尊。”
云缪忽然开口。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嗯。”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其平淡的鼻音。
云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药液下微微收紧。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屏风外的呼吸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什么。”苏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疑惑。
云缪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一丝别扭彻底压下。他看着前方翻滚的药液,声音不大,却字字极其认真:“弟子结丹之时,未曾提前做好万全的防备,对雷劫的威力也预判失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股犯了错后的严谨与认命:“弟子未能控制好天罚的余波,把您赐予的寒竹院……彻底毁了。甚至连问仙峰的防御大阵,也损坏了大半。”
他说得极其郑重,仿佛这是眼下最需要向师尊请罪的泼天大事。
屏风之外,苏岚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眸中,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错愕。紧接着,那抹错愕化作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冷酷小怪物在九死一生醒来之后,最先挂念的,居然是几间被雷劈塌的木头房子。
苏岚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徒弟看似极其精明,骨子里在某些人情世故上,却透着一股令人发笑的呆傻与迟钝。他没有立刻接话,任由云缪在药浴中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过了好一会儿,苏岚那清冷平淡的声音才穿透屏风,缓缓飘了过来。
“那点破砖烂木头,也值得你这般如丧考妣地惦记?”
云缪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苏岚微微调整了坐姿,语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笑意:“恢复那一座寒竹院,于我而言,不过是随手挥一挥衣袖的一件微末小事。莫说是几间院子,便是你把这问仙峰的半边山头给劈没了,我也能让它在三日内恢复如初。”
语气极平,像是在陈述“日出东方”这般再普通不过的常理。
顿了顿,苏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属于师尊的极其厚重的庇护之意。
“你给我记住。”
“往后的日子,你只需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你的修为和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