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落定,云缪不再强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没入黑暗深处的更高层建筑,果断转身。
随着他的离去,原本流光溢彩的殿宇光芒渐暗,那些仿佛承载着上古神韵的浮雕纹路逐渐黯淡。身后的石阶隐没在浓稠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那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属于决心
晨光稀稀落落地挤进破窗,屋子里浮动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云缪靠在冷硬的土炕边,玉珏贴在胸口,那股微凉的触感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松软的浮土上,那是体力透支后的虚浮。
“吱呀——”
院门被推开。老人背着阳光走进来,那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云缪就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洇开:这老人叫云老汉,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采药人,也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亲人。
老人的手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经年累月在石缝里抠药材留下的勋章。他额角贴着的碎布条透着一股子草药味,看见云缪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他笑盈盈地说:“醒了?”
云老汉下意识地想伸手揉揉云缪的头,可手刚抬到一半,肩膀却猛地一僵,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老人似乎想掩饰什么,动作极其生硬地把手缩了回来,顺势扶了扶背上的竹篓。
也就是这一扶,让那只破损的竹篓晃到了云缪眼皮子底下。
云缪的视线顺着那颤抖的手臂扫过去。竹篓侧面裂开了一道狰狞的新茬,几株草药歪斜地挂在边缘。草药断口处还沾着凌乱的土印,那形状,分明是被厚重的皮靴暴力踩踏后的碾伤。连带着老人的右肩,都因为刚才那个收手的动作,隐隐透出一股筋肉撕裂的颓势。
云缪并没有开口询问情况。他学着记忆中原主的样子,眼中的精芒一点点散去,变得空洞、呆滞,嘴角微微牵动,吐出两个生涩的音节:
“吃……饭……”
“哎,这就做,这就做。”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赶忙放下竹篓,连伤口都顾不上捂,转身钻进了那间低矮的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了咕嘟嘟的声音,带着木柴燃烧特有的焦香味。饭桌歪歪斜斜,上面摆着两碗粗米粥。那是用碎米混着些许不知名的野菜熬出来的,野菜被烫得极烂,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桌子中心还有一小碟腌得发黑的咸菜,那是屋子里唯一的咸味来源。
云缪端起破了口的瓷碗,热气扑面而来。
他本是不可一世的医毒天才,曾食过龙肝凤髓,饮过琼浆玉液。可此刻,这一口滚烫的米粥入腹,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米粒虽硬,野菜微苦,但在那股浓郁的米香中,竟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
那是云缪记忆深处最奢侈的味道。
云缪埋头喝着粥,米粒划过喉咙的粗砺感清晰可辨。
在那场同归于尽的自爆中,他祭出玉珏法宝是必死之境下的背水一战。他从未想过要夺舍重生,更没想过会如此荒唐地占据一个痴儿的残躯,平白受了这份本不属于他的供养。
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碎米和野菜,心底那丝原本被压制的愧疚,反而随着这股暖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化作一种滞涩的酸楚。
他并非不通人性没有感情,只是以前站得太高,眼里只有生死。可现在,这碗粥的份量,重得让他这个“外来客”感到如鲠在喉。
“吃,吃快些。”老人还在一旁小声催促,自己却只舍得抿那清可见底的稀汤。
云缪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既然无意中截断了原主的人生,那这具身体的命运,他便不能视而不见。至于这玉珏法宝……既然它能带自己横跨界域来到这新世界,必然也能找到法子剥离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