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次呼吸间,她的淡绿色眼眸快速确认了几件事:三界伤员全部初步接诊已完成,重伤将领的深层处理已做,灵力储备从丰沛到枯竭的过渡已全部走完。那些确认一件一件落下去,像她方才在丹房里逐页按过的纸页,终于按到了最后一页。
确认之后,她嘴角浮起一道极轻微的、与她平日处理患者时相同的温和笑意,然后身体彻底触到了矮墙内侧的旧石灰地面。声响极轻,在旧石壁间形成一道持续约一次呼吸的回声。素白短褐的下摆铺在灰白石面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旧纸。
她的淡绿色眼眸在阖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矮墙上方那片被旧石壁切割成窄条的天空,天是午后的灰蓝色,有一道极淡的云丝横过去,像旧布上抽出的线头。那线头似的云丝在她眼底晃了一晃,便随着阖上的眼睑暗了下去。
那名重伤将领在声响中短促偏身,从倚靠转为坐直。他看了一眼白芷的卧姿,确认她已经完成灵力耗尽后的过渡,开口时声音因伤势未愈而略带嘶哑,但节奏稳定
“白芷医师灵力已耗尽,需要向同心台传讯。”旁边几个伤势较轻的魔渊士兵已经站了起来,有人去翻药箱找剩余的丹药,手指在药箱扣上笨拙地拨了两下才打开;有人蹲下来想把白芷的头垫高一些,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最后只把自己外袍的下摆叠了叠,垫在她肩侧的地面上。矮墙内侧一时只有布条翻动、药箱轻碰和压低了嗓子的呼吸声。
消息在申时从魔渊边境向同心台传递。
星火链的加密节点将那道关于白芷灵力耗尽的消息在一炷香功夫内送到了同心台。云宸在议事厅中正以玉符确认天门防御大阵能量核心的第三次状态,读到消息时短促停顿,冰蓝色眼眸完成了从确认向接收的过渡。
玉符还握在手里,表面的暖色光芒暗了一暗,像旧灯盏被风吹了一下。他指节在玉符边缘收紧了一线,又很快松开,那点收紧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只让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
他偏身,从议事厅旧木案前向同心台外侧移动。步伐与方才从天门返回时相同,到达那排以旧白甲装配的仙族精锐士兵前方时短促停顿,声音平稳:“白芷完成了三界伤员的全部初步接诊,灵力已经耗尽。我现在向魔渊方向推进,为她输送灵力。”
他沿旧石径向魔渊方向推进。
白衣在午后日光中泛着旧银器被反复擦拭后的温润光泽。路边的旧石径上还留着白芷方才走过时带起的灰白粉尘,浅浅的一串脚印,步幅均匀,到后半段逐渐偏向左方。
他走过回春堂门口时没有停,但目光偏了一下,看见丹房的门半开着,窗口那排旧竹架上的驱邪草还在风里晃,有几片干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门槛边。门内旧木案的一角露在光里,铜镇纸的暗绿锈色一闪,像有人刚刚离开,余温还没散尽。
到达矮墙内侧时,他短促停顿,目光落在那道卧于旧石灰地面的白色身影上。素白短褐的下摆铺在灰白石面上,面容泛着一层比他在议事厅中时更明显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和面色融为一体。
几个魔渊士兵围在旁边,见他来了,无声地让开一条路。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开的旧毯子,毯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白的尘。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右手从身侧抬起,停在她肩部上方约一掌处,短暂停顿,然后轻轻落在她肩头。仙力从掌心向她经脉交汇处逐层输送,暖色光芒沿着她的经脉从肩部向胸口推进。
那道暖色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在她的素白短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微光,像旧绸缎在光里被轻轻抖开时才会出现的暗纹。他掌心下能觉出她肩骨的清瘦,也能觉出经脉里那种干涸后的空,像手按在旧河床上,底下只剩细碎的沙石。
他持续观察她的面色。
苍白从深转浅,像旧水流重新进入干涸的河床,逐层浸润那些久未触及的末梢。
先是唇色从淡白里透出一点极浅的粉,然后颧骨上那层青灰慢慢退去,被一层浅淡的暖意取代,最后连眼皮底下那道暗痕也浅了,像旧瓷釉面上的裂痕被重新上了一遍薄釉。
他的右手保持着输送的节奏,确认她正在从灵力枯竭向备用储备过渡。那节奏不急不缓,像他平日确认阵法节点时一样稳,只是目光落处比平日更专注,连她睫毛极轻的一颤都收在眼底。
然后他偏身,从坐姿向蹲姿过渡,目光确认那道从浅苍白向正常血色回升的色泽,又坐回去,右手在她身侧旧石灰地面上短促一撑,完成了从输送向守护的切换。
他从腰间旧布袋中取出一方旧麻布帕子,帕子叠得整齐,边缘有一道旧缝线,针脚细密,是他自己缝的。
覆在她额头上时,轻轻擦去那道以灵力消耗为标记的细密汗珠,帕子拿开时表面湿了一小片,灰白的麻布颜色深了一层。他把帕子折了折,收在掌心,没有立刻放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开口,声音与方才在议事厅中确认物资调度方案时相同的节奏,却在句末多了一道更明显的守护质地
“白芷完成了三界伤员的全部初步接诊,灵力从丰沛到枯竭的过渡已经走完。她现在正在从灵力枯竭向备用储备逐层过渡。接下来数日内,她会完成从卧姿向站姿的恢复,然后继续对三界伤员的后续跟进治疗。”
话音落定,矮墙内侧以暗色轻甲装配的魔渊伤员短促呼吸,以与焚天训练场攻坚部队接收那道约三十日时间窗口指令时相同的节奏完成了对那道确认的响应。
有人把药箱重新盖好,扣合时放轻了力道;有人去矮墙内侧那排旧木架上翻出多余的旧毯子,抖开时腾起一小团灰白的尘,然后轻轻盖在白芷身上,毯子边缘掖到她肩下。
他们将以等待的方式保持对白芷恢复状态的尊重,让她在接下来数日内完成从卧姿向站姿的最终过渡。那毯子盖上去时,一名士兵的手在她肩侧停了停,像还想替她压一压被角,终究只是把边沿往石面方向拢了拢,便退开了。
云宸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他的目光持续确认着她面容上逐层回升的温润血色,右手以极轻的力度持续擦拭她额头上那道灵力消耗的痕迹,左手在她身侧旧石灰地面上保持着支撑的固定。
白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节奏从浅而密向沉而缓过渡,像一台旧机器在重新咬合齿轮。
毯子下摆被风掀了一下,他伸手把边角重新压好,动作轻得像在抚平旧信笺上的折痕。风又从矮墙外吹进来,带着结界薄弱区域特有的旧铁与灰烬混合的气味,把他袖口吹得微微翻卷,他没有去理,只把落在她肩侧的一小片干叶拈开,放到一旁。
矮墙内侧的日光斜过旧石壁,在她素白短褐上投下一道缓缓移动的影子,影子从她肩头爬到腰际,又慢慢向地面落下去。
远处,魔渊边境的防线在午后的光里维持着完整的覆盖,那道以每三十次呼吸一次的频率持续运转的事物仍在结界薄弱区域之外脉动着,暗红的细线在结界表面一明一暗,像旧铁器深处尚未完全冷却的余火。
但此刻,回春堂的医者正躺在旧石灰地面上,在一双冰蓝色眼眸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枯竭的边缘拉回来。
风从矮墙外吹进来,把地上那方旧麻布帕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她额头上已经浅淡了大半的汗痕。几名魔渊士兵在几步外安静地守着,谁也没有走远;旧石壁间的回声早已散尽,只余下她渐渐沉缓的呼吸,和云宸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暖色微光,一起落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