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一条马路上,明媚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马路对面是一个公交车站,站牌上写着一些他有些熟悉的线路名,他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坐的那趟公交车就是从这上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每到九月份满城的桂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开放,整座城市都泡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他低头看了看,细嫩的小手上没有游戏磨出来的茧子,这分明一双孩子的手。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头上暖洋洋的令人心醉。
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女孩的声音宛若盛夏打开冰箱时涌出来的那股冷气。
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前的娇俏女孩,她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背着小书包。
“路明非,你又发呆。”十岁的楚子涵说,“车快来了,过马路要看路。”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舌头好像被粘在上颚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来这是哪一天了,这是他小学三年级那次他被那只该死的野狗追得“狗”急上树,最后被楚天骄用梯子救下来。
而今天就是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他因为黑历史觉得太丢人了不敢去上学索性在马路这边磨磨蹭蹭地不肯过去,楚子涵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始催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因为他觉得楚子涵一定会嘲笑他并把他的糗事告诉全班同学。
但楚子涵只是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拉上了公交车,然后给他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女孩说吃糖,吃了糖就不想哭了。
那颗大白兔奶糖奶味很重,黏在牙齿上好久都化不掉。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被其实也没那么丢人,至少楚子涵没有笑话他。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把他当乐子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关心他。
“所以啊哥哥,交换吗?”一个玩味稚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路明非转身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五官精致到大概可以让任何一位神父失去理智。
男孩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似笑非笑,路明非他的笑容里读出了嘲讽和怜悯。
“别乱认哥哥啊,我可没有弟弟。我爸妈生我的时候计划生育还在,超生是要罚款的。”路明非赶忙道,“我觉得我现在不该在这里,如果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去我会非常感谢你的。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请你吃一顿沙县,这可是我的高规格款待了。”
男孩歪着头打量路明非,那猫戏老鼠的眼神带着三分玩味三分怜悯外加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
他清了清嗓子,用电视购物主持人推销钛合金菜刀的腔调开了口:“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路鸣泽。不过提前声明下,我跟你那个体重一百六身高也是一百六的堂弟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路明非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茶叶蛋。
他那个堂弟路鸣泽是个行走的正球形生物,坐公交车一个人要占两个座,眼前这个男孩要是跟堂弟站在一起那就是天鹅与企鹅的区别。
而且他堂弟绝对不会穿这种看起来能买下整间网吧的小西装,更不会用这种矜贵少爷巡幸贫民窟的语气跟人说话。
男孩开始在马路中间踱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没有痕迹,柏油路面上只有路明非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影子。
“不愧是你啊哥哥。”他悠远的语气像在品味一瓶八二年拉菲,“哥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生命里最有趣的一个。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血统啊命运啊之类的东西,我是真没想到你都快死了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些。”
“那是因为我没死过啊。”路明非苦笑,“我没挂掉的经验,不知道死的时候应该想什么。你如果觉得我应该想点更高大上的东西,比如人生的意义啊宇宙的奥秘啊什么的那你就找错人了。我啥科成绩都是吊车尾,思想境界就停留在吃吃喝喝打打游戏这个level了。”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路鸣泽双手插兜,“所以作为你的专属客服兼灵魂经纪人,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帮你理清楚现状。拿你会玩的那些RPG小黄油举例——”
“喂喂喂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我路明非行的端坐的正,顶多打打星际争霸,那些什么猫娘乐园什么夏日狂想曲我听都没听过!”路明非脸红温到能煎鸡蛋的程度。
他喜欢玩RPG小黄油这件事是他藏在硬盘最深处的秘密,为此他专门建了几个嵌套文件夹分别命名为“学习资料”、“数学习题”、“英语听力”、“系统备份”等等,就连楚子涵都不知道,结果现在被这个小屁孩当面拆穿。
“哥哥别跑题了。”路鸣泽耸了耸肩,“形象点说呢,现在的你就是一个连新手村铁匠送的‘村好剑’都没拿到的白板男主角,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开局就送的破裤衩。结果你跟你的青梅竹马正你侬我侬的时候,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大后期四天王的隐藏副本。你知道的新手村有隐藏大BOSS这种设定再正常不过了,而这个boss——”他指了指远处,街道尽头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遮天蔽日的东西从天空掠过,“正是你在高架桥遇到的那玩意,带着天命必中因果律武器的龙王。全身白板连一个像样技能都没点出来的你,自然只有GameOver这一个结局。”
路明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街道尽头的阴暗让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那支正在朝迈巴赫飞来的枪,想起那团灼烧眼瞳的白光,想起楚子涵埋在他胸口时发丝间的馨香。
所有这些画面把他刚建立起来的视死如归炸得七零八落。
“大boss的绝杀技已经脱手打出暴击了。”路鸣泽慢悠悠地说,“昆古尼尔,永恒之枪,百发百中的因果律武器。在它被投出的瞬间命中的结果就已经被锁定了,再快的时间也跑不过因果。你和你的漂亮师姐已经是一对死得透透的苦命鸳鸯了,绝无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