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圈一瞬间变浅,新的数字跃然于波涛之上。 77。 握着手机的力道立刻大到像是要把手机捏碎,手背泛白,青筋隆起,紧扣手机边缘的指腹被按压得生疼。 他按捺住心中情绪。 数字又往下掉了,变成了76。 他又想起了那个晚上,白念恩午夜驱车,前往外省爬山,然后一脚踏入深渊。 本以为随着时间经过应当模糊的画面,却连那枚墨蓝色的袖扣都在回忆深处闪着分毫毕现的光。 啊啊啊啊啊!!!! 他双手捶向方向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要做到何种程度到底要做到何种程度到底要做到何种程度。 我还要做什么我还要做什么我还要做什么。 如果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为什么要让我重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是要将真相血淋淋地再次摆到我面前吗? 告诉我我一切的结局都是咎由自取。 还是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勾勒出这个世界的笔触需要用一次又一次的悲剧来彰显它的存在感。 如果我注定是被控制的木偶,如果我注定是要经历一次又一次被抛下的终局。 如果我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没有意义。 求你了。 让我去死吧。 死掉吧。 透明的水滴滴落在屏幕上,时无言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间往外流,很快便沾湿了一小片屏幕。 屏幕之下,另一个世界的读者们仍在欢快地讨论着剧情。 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在乎这辆车里发生的事情。 “我们”只要快乐。 “我们”只要快乐。 · 晨光熹微,太阳初升,时无言仍在透过车窗,对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临街的早餐店有人打着哈欠出门,两只手利索掀起门帘,将一笼又一笼的包子搬到店门前的桌板上,吆喝着过往的路人买一个包子尝尝。 袅袅热气顺着蒸笼飘到上空,一个骑着车的学生把车一停,自行车往旁边一放,拎着书包坐在空位上,“老板,要笼猪肉大葱的,在这吃,再来碗小米粥。” 老板:“好嘞,这就来!” 学生吃完了包子,马路上的车也渐渐多了起来,车辆汇聚成一道又一道的车流,向着城市的各个方向开去。 视线延伸至更远处,高楼大厦排列整齐,人群进进出出,或匆忙、或闲适、或急迫、或欣喜。 他们的情绪千变万化。 他们的行为不可预测。 到底要用多少笔墨才能绘制出这番图景,到底要用多少行文字才能描述得这般生动形象。 谁是主角。 谁又是配角。 谁存在于世界的中心。 谁存在于没有名字的边边角角。 我又是谁。 我可以是谁。 我将是谁。 如果我不名为“时无言”,我是会变成其他人,还是根本不会出现。 我可以是其他人吗? 我能是其他人吗? 我的外貌、我的性格、我的家庭、我的背景、我的朋友、我的事业, 我的一切的一切, 终将属于我, 还是从不曾属于我。 “我”是谁。 · 严重预警严重预警严重预警! 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濒危,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濒危! 强制唤醒!强制唤醒!! 由无尽的纯白组成的空间中,某个巨大的金色光团晃了晃。 世界意识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世界意识:我睡觉的时候发生了甚么 —— 嘿嘿入v了,随机掉落几个小红包 被自己设置的紧急叫醒装置强制起床的金色光团还处在一脸懵逼的状态,左晃晃,右晃晃,外围的金色光波呈波浪状,往外一圈一圈地泛着涟漪。 装置启动的条件是任务即将失败,世界意识先是看了眼销量值。 76。 它满意地点点头,任务者很敬业嘛,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一个大问号紧接着从脑袋顶冒出来。 那为什么紧急装置会启动? 难不成它其实是自然醒?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它还是直接问任务者吧。 刚链接上时无言的精神,世界意识就被其崩坏程度吓出了尖锐爆鸣。 下一刻,金色光团已然与时无言面对面。 世界意识把自己缩成小球,从上到下绕着时无言的身体整个转了一圈。 很好,身体健康状况显示优秀。 蓄势待发的治愈光波化成蓝色光点消散,它又钻入时无言的意识海察看起来。 这里本是一片汪洋,如今却漆黑一片,雷鸣闪电穿梭其中,看起来离毁灭不远了。 “我现在做的任务,真的有意义吗?” 缄默的任务者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世界意识调动起全部脑细胞,力求给出一个完美答案。 “有意义!” 任务者保持沉默。 世界意识急得团团转。 “当然有意义啊!如果销量值不提高,剧情就会走偏,世界就会消亡,销量值一提高,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你我也包括在内。” “那如果读者之后不买账,世界不还是会毁灭吗?”时无言垂下头,心中的那股气丧失了后,连站着都感觉费劲。 他索性盘腿坐下,将那些无人可以倾诉的想法悉数吐出来。 “销量值受读者的喜好影响,极端点说,如果我消失,如果名为‘时无言’的角色去死,这样的剧情能成功提高销量,我是不是就该在得知这个消息的下一秒跳河?” 嘴角向上勾,却只有满满的嘲讽和无力,“如果一段‘崩坏’的剧情能得到读者的喜欢,它是不是也能重新被定义为‘正确’。不该死的人要死,死过一次的人却得以重新活命,而在不久的将来,两者是否又会倒转过来?” 他摊开双手,掌心右侧,长长的生命线从手腕延伸至虎口,线的上半段并不顺滑,长着许多如树枝分叉般的毛刺,一如他崎岖的前半生。 “如果痛苦必定循环往复,如果我要无数次经历此刻的悲伤悔恨,如果世界是一个循环,我将反复踏进同一条河,我所做的事情最终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将何去何从。” 一生很长,又很短,一年又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一分一秒都无法错过,留在记忆中的,能在最后回想起来的,却只有很少的几件事。 或欢喜、或悲痛、或虚妄、或缥缈。 很多事情像是沙子,纵使装了满手也只能得到一场空。 那这唯有的几件值得反复咀嚼的回忆,他以为攥在手里的“真实”,也终将只是幻梦一场吗? 儿时,母亲在床头,给他唱着摇篮曲,曲调安详温柔,好像能掩盖住后面的所有孤单。 如果能重新活一次。 【无言,生日快乐……你什么表情啊,这种时候不该感动地认我做再生父母吗,诶呦疼疼疼,好了,吹蜡烛吧。】 如果能重新活一次。 【我恨你,时无言。】 如果能重新活一次。 如果要历经所有的痛苦,才有得到幸福的权利。 如果幸福的反面注定是痛苦。 也请,让他活下去吧。 纯白空间中回荡着压抑的呜咽,世界意识身周剧烈颤抖的光波平息,变得规律而和平,它落在任务者的发顶,来回蹭着,像是在摸头。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找上你吗?” 没等时无言回答,世界意识补充道:“因为你只存在于设定集中,我所剩的能量稀少,只能选中你,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一段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带着某种韵律,让听到的人心情都平静下来。 “你死后不肯升天,化为鬼魂游荡在世间,你没有意识,徘徊于小时候住的城镇,某一天,有个人叫了你的名字,你像是被唤醒,离那人越来越近,等彻底清醒,你也成了那人的背后灵。” 世界意识伸出一只多啦a梦般圆球状的手,模仿着人类数数的动作,“除你之外,其实还有几个选项,选了你,是因为你还有着求生的意识。只有想活命的人,才能把别人拉出火海。” “我以为你意识到了,却发现人类的情感远比我想象得复杂。但不管怎样,希望你能选择活下去,直到‘我们’脱离读者影响的那天。” 金色光团变大,在原地蹦了两下,语调都欢快起来,“所以你不用担心啦,有很多小世界都脱胎于小说,这些世界在生成之初不稳定,依赖于外界力量的供给,在本世界体现为销量值的增长,但随着运行时间变长,小世界慢慢就能自给自足,成为一个独立的球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