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隐有记忆的时候,周媪已经在庄子上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仿佛从他睁开眼、开始记得事情起,她便一直在那里。
早晨替他穿衣梳头,天冷时往炭盆里添炭,夜里睡前进来看一遍窗有没有关严。
顾隐小时候身子算不得强健,偶尔染了风寒,也是她守着熬药,一勺一勺哄他喝下去。
庄子上的人都听周媪的话。
顾隐也听。
他很小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偶尔跟着庄头家的孩子在院外玩,听见那孩子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阿娘。
没过多久,果真有个妇人急匆匆从屋里跑出来,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顾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去的路上,他忽然问:“阿媪。”
周媪正在低头替他拍衣摆上的灰:“嗯?”
“我也有阿娘么?”
周媪面上一滞。
顾隐抬头看她。
“还有阿耶。”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说,人人都有。”
周媪沉默片刻,才笑道:“自然有。哪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顾隐觉得也有道理:“那他们在哪里?”
周媪手顿了顿,慢慢替他重新系好腰间松开的带子:“你父亲在长安做官,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便做了大官,外头提起来谁不夸一句前程无量。”
顾隐听得似懂非懂:“那阿娘呢?”
“你阿娘……”周媪脸上的神情有一瞬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也是个苦命人。”
“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周媪没有回答,只拍拍他的背:“好了,小孩子家问这么多做什么。回去洗手,待会儿该吃饭了。”
顾隐便真的不再问了。
他这时候对所谓的父母其实并没有多少概念,这一切听起来都很遥远,还不如阿媪来得要紧。
阿媪会在他半夜踢掉被子的时候重新替他盖好,也知道他不爱吃煮得太烂的菜叶;若他病了,阿媪会一夜起来好几次摸他的额头。
祖母也很好。
梁太夫人隔些日子便会来看他。
她每回来都带许多东西。
有时是长安新出的点心,有时是新裁的衣裳,还有书、玩具和一些顾隐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
只是她很少留宿。大多数时候早晨出了城,傍晚前便又回长安。
顾隐每次都欢欢喜喜送她出门,盼着她下一回来给他带更多新奇的东西。
生辰那日,梁太夫人照旧来了。
这回除了往常那些东西,她还给顾隐带来了一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白犬。
那小东西浑身雪白,耳朵还软趴趴地垂着,四条腿也站不太稳,一放到地上便跌跌撞撞地往顾隐脚边跑。
顾隐喜欢得不得了,整整一下午,他几乎都蹲在院里逗它。小犬咬他的袖口,他也不恼;扑到怀里舔他的下巴,他便忍不住笑。
到了晚上,吃过寿面,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周媪催了几次,才终于肯回去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外头的天已经全暗了。
顾隐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祖母还在,便自己穿上鞋跑出去找她。
走到正屋外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周媪的声音。
“太夫人,您这回可不能又拿话哄老奴了。”
顾隐脚步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