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传谕穿透喧嚣,落在所有人耳际的瞬间,大名府门前鼎沸的人声像被骤然掐断的沸水,猛地一滞。
门外的公卿们一时都愣住了动作齐齐僵在青石板上。
方才扬着脖颈、声色激昂的公卿们还剑拔弩张、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门的架势,此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安倍方才高举的右臂还悬在半空,正要挥臂号召众人冲锋,闻言指尖猛地一僵,整个人顿在原地。
方才涨红的面颊,血色一点点褪去,转为一种难看的灰白。
他悄悄收回手臂,喉结狠狠滚动两下,悄悄侧过头,飞快瞟向身侧的民部大辅石川。
石川方才正扯着嗓子嘶吼,口中的呐喊半截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原本因怒火涨得通红的脸,瞬间褪成土黄色,握着腰间刀鞘的手猛地松开,指节泛白。
二人目光相撞,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惶惑与惊惧。
他们所有人,早已在心中铺排好了整套预案。
预设的剧本是宫门紧闭、木叶闭门不见,他们便可对外宣扬忍者幽禁主上,挟君擅权。
藉着这一场宫门前的对峙,把舆论牢牢攥在手中,高举清君侧的大旗,顺势起兵。
可眼下剧本陡然被撕碎。
大名居然愿意召见他们。
这种情况之下,哪怕是大名大人再愤怒一些也好啊。
他们都快拿着武器冲进大名的府邸里了,大名大人怎么一点都不愤怒啊?
他以前也不是那么冷静,那么有智慧的人啊。
只要你愤怒一点,下令呵斥他们,甚至是处罚他们,他们也可以继续宣称这是木叶的矫诏啊。
但现在你却直接打开门,让他们进去了。
那他们这些人还怎么反抗?还怎么搞冲突?
即便说是打开门也是木叶的假命令,想把他们骗进去,那也不好说啊,要进去见人的是他们,不愿意见人的又是他们,舆论的上风就占不到了。
而且这个时候万一再反水。
他们原本准备的那些推脱的说辞,放在大名这里也站不住脚了。
石川攥着拳头,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方才喊打喊杀的气焰矮了半截,他凑到藤原吉野身边,压低了声音。
“左大臣大人,大名大人这时候召见……咱们要是进去,方才在外面闹的那一出,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万一进去之后,大名大人当面斥责咱们聚众逼宫,咱们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安倍也凑了上来,振臂高呼“仗义死节”时嗓门最大,此刻脸色却最是难看。
“大人,咱们已经把话说绝了,什么‘矫诏’、什么‘清君侧’,全喊出去了。这会儿进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一旦踏入府中,当面见到源赖宗,一切精心编织的说辞便会直面拷问。
若大名当庭表态,坚定站在木叶一方,当众公布他们私运查克拉精钢、走私战略军械的罪证,那今日聚众围堵大名府邸、率众逼宫的举动,便是板上钉钉的谋逆重罪。
方才众人胸中那股慷慨赴义、为国死节的激昂,根本不是什么忠君热血,乃是赌上全族身家的一场豪赌。
如今赌局的走向陡然反转,那股气势如同被冷水浇透,迅速消散,只剩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响起细碎的喘息声,原本向前踏出的脚步,纷纷悄悄向后收了半寸,没有人愿意率先迈步踏入这座大门。
藤原吉野拢着袖子站在最前面。
可惜,实在可惜。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刚才没冲进去。
如今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再想调动起情绪来,就又要难了。
他心中也明白,此刻进退两难。
方才闹得那么凶,居然还肯放他们进去,连一句呵斥都没有,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可若是不进,那就等于承认方才喊的那些话是故意找茬,真的在逼宫,传出去更难看。
他沉吟了片刻,回过头来扫了一眼众人。
“慌什么。咱们是为国事而来,心里没鬼,怕什么见大名?有什么话,见了面再说。方才在外面说的那些,都是公事,公事公办,大名还能因为这个治咱们的罪?”
“咱们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国家之事,求见大名大人的。”
“刚才吵闹了一些,既是担心国家大事,也是担心大名大人的安全嘛。”
“大名大人圣明烛照,决策千里,又岂会因为刚才的这些小事而怪罪我们。”
“如今让我们进去,正是随了咱们的心愿,让咱们这些老臣得以探望大名大人,又可以公事相商,于国有利。”
话说得非常漂亮。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人群中扫了一眼,朝几个身材壮硕的官员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几人会意,把手探进衣袖里,默默藏紧了身上暗藏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