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瘸着腿往巷口跑。跑了几步,被人拉住了。
小北喘着气,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倒了,轮子还在转。他抓着许赋安的胳膊,抓得很紧。
“安子哥,别追了。”小北的声音也哑了。
“你松开。”
“不松。你追不上他。他存心要走,你追上了也留不住。”小北的手像钳子一样扣在许赋安的胳膊上。“他走了。他跟我说了,他怕连累你,他怕你上不了大学,他怕你养母出事。他以为他走了,这一切就都没了。你得让他走。你不让他走,他就会觉得是他害了你。”小北的声音哽住了。“你还有事要做。林远律师那边还要准备材料。你不上大学,他更不会回来了。你上了大学,他才有回来的理由。”
许赋安看着小北。小北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松开了许赋安的胳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许赋安站在巷口,看着那条路。路上空空的,路灯把路面照得黄黄的,没有影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他的嘴唇上那道牙印还在渗血,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小白的号码。关机。再拨,关机。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棚子里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粥还是热的。”消息发出去,没有显示已读。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出租车里,小白蜷在后座。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指甲上沾着血,他的,干了的,褐色的。他用左爪的指甲把血痂一点一点抠掉。他的耳朵垂着,平贴头皮。他的尾巴在座椅上无意识地空缠了一圈,缠住了一团空气。尾尖抽了一下,松开了,垂下来,耷拉在座椅边缘。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车窗,额头抵着玻璃。玻璃是凉的。他看着窗外,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着水光,没有掉下来。他用左爪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水光蹭掉了,又蓄满了。他的爪子在袖子里攥着空气,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想起许赋安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在棚子里等你。”他把那句话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闭上眼睛,把许赋安的脸想了一遍。他的眉头皱了,眼睛红了,嘴唇上咬出了血。他把那个画面压在舌尖下面,压在心跳下面。他不敢咽下去,怕咽下去了就再也吐不出来了。他睁开眼睛,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张开五指。指甲上的血痂已经抠干净了,指甲薄薄的,透明的。他把手贴在车窗上,爪垫贴着玻璃。玻璃凉凉的。他想起许赋安的手是热的。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出租车拐了一个弯,福利院看不见了。他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又垂下去了。他的尾巴在座椅上又空缠了一圈,尾尖勾住了自己的毛,扯了一下,疼。他没有松开。
巷口,小北把许赋安从地上拉起来。许赋安的腿还在抖,站不稳。小北把自行车扶起来,推到他旁边,让他扶着车座站着。许赋安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一眼小白最后发来的那条——“安子,忘了我。”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车座,把脸埋进胳膊里。
小北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落在他们身上。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许赋安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白说“你写字的沙沙声和我在墙上刻字不一样”。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在流水。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又掉了。他蹲下来,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硬币的边缘磨得光滑如镜,兰花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凉了一下,就被体温捂热了。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到掌纹被硬币的边缘硌出了红印。
小北把自行车推过来,拍了拍后座。“安子哥,我带你回去。”
许赋安站起来,腿还在抖。他跨上后座,扶着车座。小北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晃了一下,稳住了。车开了,风吹过来,把许赋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把那枚硬币塞回口袋,和那枚壹角的挨在一起。他靠着小北的背,闭着眼睛。他把小白的样子想了一遍,不是最后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是更早以前的。是把尾巴搭在他腿上、蹲在梧桐树下等他、手里攥着包子的那张脸。他把那个画面存着,存到心口发烫。他睁开眼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福利院的铁门越来越近,梧桐树的影子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