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把塑料袋放在棚子门口,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他看着小白的手,看了很久,没说话。他伸手从小白的袖子里把那根灰白色的毛线头抽出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安子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许赋安膝盖上。“我妈让带的,说给小白买点好吃的。”信封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边角磨白了。许赋安把它塞进口袋里,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小北走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越来越远。
小白睁开眼睛,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过巷口,不见了。他把右爪从许赋安手心里抽出来,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棚子还是那个棚子,歪歪扭扭的,门框上系着的布条还在,是他缝的那条,写着“小白”。字已经看不清了,针脚松了,边角卷起来了,被风扯成了两瓣。他用左爪摸了摸那两个字,摸不出笔画了。他把布条从门框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和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一起。他的耳朵竖起来,朝着棚子里面,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扫起一小片落叶。
许赋安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耳朵垂下去了,尾巴也不扫了。
“进去吧。”许赋安说。
小白蹲下来,钻进棚子。干草还在,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是他以前蹲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枕头底下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是他织的那条围巾。他把围巾抽出来,贴在脸上,蹭了一下。围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没有许赋安的味道了。他把围巾叠好,放回枕头底下,靠着墙,把右爪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灯管不在这里,这里没有灯管。窗外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着那些光斑。没有嗡嗡声,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他的耳朵竖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尾尖在地上轻轻扫着。
许赋安把拐杖靠在墙边,撑着墙慢慢坐下来,坐在小白旁边。左腿伸不直,他只能侧着身,把腿搭在干草上。石膏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小白的耳朵折了一下,又竖回去了。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搭在小白的后颈上。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着指腹,软软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他的手指从后颈划到肩膀,从肩膀划到后背。小白的身体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了,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泥巴,塌下来,贴在他身上。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石膏,嗒嗒嗒,节奏很慢,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力气。
“安子。”小白叫他,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嗯。”
“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六周。”
小白没说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的腿上,隔着石膏,放在“小白”那两个字上面。他的手指是秃的,指甲没了,爪垫裂了。他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按到石膏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许赋安把手覆上去,握住了他的爪子。手指插进指缝里,指腹贴着他的爪垫,掌根贴着他的掌根。两只手扣在一起,扣得不紧,但不松。小白的尾巴在石膏上点了两下,节奏快了,然后又慢了,最后停在“白”字那一撇上,不动了。
棚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干草被压扁的声音。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声音从棚子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棚子灌满了。小白的耳朵慢慢竖起来,朝着外面,尾尖又开始点了,一下一下,和风声叠在一起。许赋安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小白的耳朵抖了一下,缩了缩,又慢慢展开。尾巴在石膏上点得更快了,嗒嗒嗒嗒嗒,像在敲鼓,又像藏不住的心跳。许赋安笑了,说“痒?”小白摇头,耳朵更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白毛的映衬下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他把脸埋进许赋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湿湿的,凉凉的。他的尾巴不点了,缠在许赋安的小腿上,缠得很紧,毛茸茸的,滚烫的。他用左爪抓住许赋安的衣服,攥着,攥了很久,攥到指节发白。
“安子。”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
小白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许赋安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那层光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在了,从梧桐树下那半个包子开始,一点一点地亮,亮到今天。小白在那层光里看到了自己——秃秃的指尖,掉了毛的头皮,裂开的爪垫,还有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躲,他看着那个自己,看了很久。许赋安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额头上一块淡淡的疤,是小时候在福利院磕的。他没有躲,他让许赋安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