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墙变成灰色的楼,从灰色的楼变成灰色的天。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指甲掉了,爪垫裂了,指节肿了。他用左爪的指尖碰了碰右爪的指尖,软的,滑的。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塞进袖子里。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攥在掌心里。硬币的边缘已经磨得完全光滑了,他用指腹摸着那圈光滑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摸。他想起许赋安说“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他摸了好多下了,摸到指甲没了,摸到硬币的边缘被磨平了。他还在摸。
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冰凉。他把嘴唇贴在硬币上,贴了很久,贴到硬币和嘴唇的温度一样。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他靠着车窗,玻璃是凉的。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不是梧桐树,是槐树,叶子已经长满了,绿绿的,密密匝匝的。他想起福利院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也应该长满了,没有人去看。他用额头在玻璃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雾。
许赋安先到了法院。小北把他推到安检口,工作人员检查了轮椅,检查了拐杖,检查了口袋。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安检的篮子里。硬币过了安检机,叮的一声。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林远站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子上那个红圈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许赋安,小白马上到了。你先去证人休息室等着。”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小北推着他过去,门是关着的。他坐在轮椅上,盯着那扇门。门是棕色的,木头的,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他把那枚硬币在掌心里翻来翻去。小北蹲在他旁边,也盯着那扇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夹在那些皮鞋声里,像是爪垫落地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他的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扶手。那扇门开了。
小白站在门口。他穿着灰色的衣服,没有领子,没有拉链,像麻袋。他的头发长了,灰白色的,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左爪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白色胶布,胶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窝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他看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两人隔着走廊,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催:“进去,时间到了。”小白低下头,走进那扇门。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皮鞋声,嗒嗒嗒,越来越远。
小北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许赋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棕色的,木头的,把手是铜的。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硬币立住了,它没倒。他盯着那枚硬币,眼睛不眨。
走廊尽头传来法槌敲击的声音,咚。他把硬币拿起来,贴在嘴唇上。冰凉。他把硬币塞回口袋。他等着那扇门再开,等了好久。门没开,走廊里只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他靠着轮椅的靠背,把拐杖抱在怀里,拐杖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他闭上眼睛。他把小白的样子想了一遍。瘦了,颧骨高了,眼窝凹了,头发灰白了。他把这个画面存着,存到心口发疼。他睁开眼睛,轮椅的扶手上空空的。那枚硬币被他不小心碰掉了,滚到走廊里,卡在地砖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捡。他等着。门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很大,很响,像在念课文。他听到了几个字——“原告”、“被告”、“证据”。他把那几个字拼在一起,拼不出小白。他等着。他等了好久,久到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他把拐杖抱得更紧了。他在等那扇门开。等小白出来,等他说“安子,我饿了”。他要把包子递给他,告诉他包子是肉的,热的,还冒着热气。他把包子放在膝盖上,用围巾盖住,怕凉了。他等着。
证词
法槌敲响的时候,小白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根电棍留下的后遗症——他的右手会不自觉地痉挛,尤其是握住东西的时候。他把右手塞进袖子里,用左手按着,按到不抖了,才松开。法庭很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站在证人席上,面前有一排法官,左边是原告席,右边是被告席。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那个戴眼镜的,瘦的,高的,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人没有看他,在看桌上的文件。小白把目光移开了,他不看他,他看许赋安。许赋安坐在轮椅上,在旁听席第一排。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灰色的,小北妈织的。他的手里攥着那枚壹角硬币,用指甲刮一下,没有声音,怕吵到法庭。他刮了好多下,硬币都被他刮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