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那层青色像是被人用旧颜料涂上去的,不均匀,但很深。“什么话?”他问。
许赋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了,但他咽回去了。不是时候。现在说了,小白不会信。他只会以为是安慰,是可怜,是那些“他们”看他的眼神里的一种——不对,“他们”不会看他的。那些“他们”看的是t-07。他不是t-07,他是小白。但这个“小白”自己不知道。
“以后告诉你。”许赋安说。
小白把目光移回河面。水还在流,漩涡还在转。他伸出手,把许赋安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掌心的纹路被水泡得有点发白,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条条干涸的河。
“安子。你这条线,从生命线到感情线。”
许赋安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看不懂,他只知道那是他的掌纹,是他的手,是他用来摸小白的头、用来握小白的爪、用来撕黑胶带、用来擦眼泪的那只手。
“这条线叫什么?”许赋安问。
小白把他的手掌合上,握在自己的爪子里。他的爪子把许赋安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尖。风吹过来,把许赋安的袖口吹得翻起来,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小白低头看着那段手腕,看了很久。
“叫舍不得。”他说。
许赋安把他的手抽出来,把小白的手握住。两只手在冷风里扣在一起,白的毛,肉色的皮肤,交缠着,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那根绳子从河堤上垂下去,垂到河面上,被水打湿了,沉甸甸的。
“走吧,回去。”许赋安站起来,把小白也从地上拉起来。小白的腿蹲麻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许赋安扶住他。他靠着许赋安,等腿不麻了,才站直。
两人往学校走。小白走在后面,许赋安走在前面。小白的尾巴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他走得很慢,许赋安就等他。他停,许赋安也停。他走,许赋安也走。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超过三步。
回到宿舍,小白把湿透的鞋脱了,把袜子扔在床底下。袜子上沾着泥沙,还有碎草。他蹲在床边,把被子拉开,钻进去。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许赋安坐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小白的爪子。被子里还是凉的,小白的爪子在慢慢变暖,像一块被冰封了很久的石头,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化开。
“安子。”
“嗯。”
“你别管我了。”
许赋安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小白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别管我了。你回去上课。你还要高考。你不能天天请假。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许赋安没说话。他把小白的爪子从被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小白的爪垫凉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河边的沙土。“我是你什么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他把小白的爪子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毛衣,隔着小白织的背心,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小白的爪垫上。“你感觉到了吗?”
小白没说话。他的爪垫贴在许赋安的胸口上,那心跳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拼命跑,跑到喘不过气,还在跑。那心跳不是在说“我在”,它是在说“我怕”。怕失去,怕来不及,怕那些还没说完的话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安子。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怕。”
小白愣了一下。
“你在怕。我也在怕。你怕拖累我,我怕你把我推开。你怕你不够好,我怕你觉得你不够好。你怕你不能成为我什么人,我怕你一直在想你是谁,却不看看你是谁。你是小白。你是我起名字的那个人。你是那个在雪地里打滚、把包子攥到变形、说‘和你一起看,就喜欢’的那个人。”
小白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那层青色淡了一点,不是真的淡了,是被泪泡的。
“安子。你哭了。”
许赋安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没有。”
“有。”小白伸出手,用爪背在他眼角蹭了一下,爪背上的毛湿了。他把爪子缩回去,看着那一片湿湿的毛。“你在哭。”
许赋安没说话。他把小白拉过来,抱住了。小白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耳朵贴着许赋安的下巴,毛茸茸的,痒痒的。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许赋安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小白。”
“嗯。”
“你刚才说,你别管你了。”
小白没说话。
“我不管你,谁管你?周老板管你,小北管你,老阿姨管你,妈管你。但他们不能天天在你旁边。我能。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来,不管你叫什么编号。我不管你是t-07还是小白,我不管你出生日期是几月几号,我不管你父母是谁。我管你。你吃没吃饭,我管。你手裂没裂,我管。你睡没睡着,我管。你做没做噩梦,我管。你疼不疼,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