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许赋安来了。
小白去校门口接他,走得很慢。风很大,把校门口的宣传栏吹得咣当咣当响,地上积了一层灰,被风卷起来,扬在他裤腿上。许赋安站在铁灰色的大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水果——橘子,几个。他老家后山上的那棵橘子树今年结了很多,养母摘了一大袋托人带下來,吃不完。
小白走到他面前,站住了。许赋安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那缕毛又长了,垂在眉骨上方。“你怎么又瘦了?”许赋安问。
小白没回答,拉着他往宿舍走。走廊的灯管还没修,依然一闪一闪的。小白在那根灯管下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许赋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卫衣,肩膀比以前宽了,但背脊却没有以前那么挺了,微微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尾巴拖在地上,尾尖没有翘起来。
宿舍还是只有小白一个人。三张空床,空桌子,空衣柜。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t-07”。圈画得很圆,圆规画的,没有一点手写的痕迹。
许赋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饭盒拿出来。红烧肉,今天早上在镇上菜市场买的五花肉,用周老板教的方法炖了一个半小时。他把饭盒打开,放在小白面前。
“吃吧。”
小白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肉,没有动。
许赋安在他旁边蹲下来。
“怎么了?”
小白把头靠在许赋安的肩膀上。他的耳朵垂着,耳廓边缘那层细密的绒毛蹭在许赋安的脸颊上,软的,凉的。
“安子。”
“嗯。”
“我不想去了。”
许赋安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不想去哪?”
“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待在这里。待在这间屋子里,待在这张床上。哪儿都不去。”
许赋安没说话。他搂住了小白的肩膀。他的手指从那层厚厚的白毛上滑过去,从肩胛滑到腰。小白比以前瘦了,摸上去骨头硌手,像一把撑开的伞,骨架还在,但伞面已经被风吹得绷紧了。
“下周还要去档案管理中心。”小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要去见程厉。还要听那些字。”
许赋安把小白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小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可以不去。”许赋安说。小白摇头,动作轻微而笃定。“他们会来找我。那天那个人说的。你跑得了一次,跑不了永远。他是对的。”
许赋安攥紧了他的手。“那个人说的不对。你不用跑,你本来就没有藏。你不用去,你本来就站在这里。你不需要躲,需要躲的是他们。是他们把你关起来的,是他们给你打针的,是他们把你隔离了七天。你有什么好跑的?”
小白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许赋安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比他细,但握得很用力,像在握一个快要滑落的东西。
“安子。你没看到他们有多少人。”
许赋安愣住了。
“那天在巷子里,”小白说,“你只看到前面那几个。后面还有。巷口外面,街上,两边都有人。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像电线杆。安子,那不是来问话的。那是来抓人的。”
许赋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起那天从巷子里出来,街上确实多了几个人,穿着深色夹克,站在路边,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抽烟。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路人。不是的。他们是来堵人的。
“你怎么知道的?”许赋安问。
小白的耳朵动了一下。“闻到的。他们身上有同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档案室的味道,发霉的纸,铁皮柜子,还有墨水。和程厉身上的一样。”
许赋安把他的爪子握得更紧了。指甲掐进小白的爪垫里,有一点疼。小白没有缩。
“小白,你听我说。”
“我在听。”
“不管他们来多少人,不管他们叫你什么,你是小白。”
小白没说话。他把头从许赋安肩膀上抬起来,看着桌角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那个红色的圈在灯光下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许赋安把档案袋拿起来,翻过来,把棉线从封口的纸扣里一圈一圈绕出来。小白看着他拆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纸是淡黄色的,边缘发脆,有的地方已经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一页一页。他把文件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t-07,x年x月x日转入本实验室”。他把那一页撕下来了。不是撕,是沿着装订线慢慢扯下来。纸很脆,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像什么东西在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