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小白。”许赋安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什么?”
“他叫小白。不叫t-07。”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摇了摇头,绕过许赋安,伸手去抓小白的胳膊。动作不重,但很快。许赋安来不及反应,那道伸出的手臂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直奔小白的面门。他的手指刚要触到小白的卫衣袖子,小白猛地往旁边一闪,那人的手抓空了。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只白虎兽人会有这样的反应速度。他重新打量小白,这一次看得更慢,更仔细。他的目光从卫衣的领口移到锁骨下面那片白色的毛,从那片毛移到小白的眼睛。小白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像两盏灯,里面装着恐惧,但那恐惧还没有压过另一件东西——那东西是什么,那人看不出来。他只是皱了皱眉头,把伸出去的手插回口袋里。
“你们这样跑,解决不了问题。”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档案已经公开了,你的身份信息需要重新核实。这是规定。你配合我们,走个流程,很快就完了。”
他的身后,那几个人已经堵住了巷口。他们穿着一样的深色夹克,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几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雨丝从他们的帽檐上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滴在鞋尖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
许赋安把小白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掰开,握在手心里。小白的爪子凉凉的,指甲缝里嵌着从程厉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灰尘,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他把那只爪子贴在自己胸口,隔着湿透的毛衣,隔着小白织的背心,心跳从小白的爪垫传过去,一下,一下。
“你看到了吗?”许赋安问那个人。
那人看着他。
“他的心在跳。”
那人没说话。
“他从实验室里被救出来的时候,心跳是正常的。他在福利院等了六年,心跳是正常的。他到我身边来的时候,心跳是正常的。你们那个档案,念的那些字,镇静剂、电击、隔离——他都活过来了。他站在这里,心跳是正常的。你们还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那人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巷子尽头的那堵墙,墙上的铁丝网在雨里闪着暗灰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表盘上积了几滴雨水,他用拇指擦掉了。他的拇指在表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t-07。”他叫了一声。不是“小白”,不是“孩子”。是t-07。两个字母加一个数字。
小白把许赋安的手握紧了。那根微不可见的绷紧的绳索,从声音发出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他耳廓柔软的绒毛上。他没有应。
“今天你可以走。”那人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有刚才那种软下来的温度,变回了他刚出现时的强硬,甚至比那时更强硬。“但你得知道,这件事没完。档案在那里,你的编号在那里,你的出生日期不详,父母不详,这些不是你不认就不存在的。”他看着小白,目光笔直,像一根被拉直的钢丝。“你跑得了一次,跑不了永远。”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那几个人也跟着他走了,巷口空了。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
小白握着许赋安的手还贴在他胸口,没有松开。许赋安也没有催他。两人站在巷子里,背靠那堵爬满青苔的墙,谁也没动。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向外渗着水,滴在他们身上,滴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许赋安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凉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安子。”小白叫他。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嗯。”
“你刚才说,我的心在跳。”
许赋安点头。
“你听到了?”
许赋安把小白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放在小白的胸口。掌心贴着一片毛茸茸的温暖,底下的心跳穿过那层厚厚的毛,传进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不像刚才那么快了,慢下来了一些。
“听到了。”许赋安说。
“还在跳。”
“还在跳。”
小白低下头,看着许赋安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比他细,指甲比他短。那只手的皮肤上有墨水印,蓝黑色的,一团一团的,是写卷子时蹭上去的。他伸出爪子,用爪背轻轻碰了碰那些墨水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街道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许赋安走在小白左边,牵着小白的手。小白走在许赋安右边,爪子上沾着墙上的青苔,绿绿的,黏黏的,蹭在许赋安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