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小白从公交车上下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的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许赋安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许赋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把小白垂在额前的一缕毛拨到一边,爪垫蹭过他的额头,痒痒的,凉凉的。
“走吧。”
档案管理中心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灰色的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门是铁的,漆面起了皮。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xx市兽人事务档案管理中心”。许赋安按了门铃,门开了。
开门的人四十来岁,瘦脸,高颧骨,深眼窝,戴着金丝眼镜。他的目光从许赋安身上扫过,落到小白身上,停了一下。
“t-07?”
小白的爪子在许赋安手心里猛地握紧了。
“我是程厉。”那人说。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程厉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胶鞋底踩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声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白底红字。尽头第三个房间,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问询室”。
房间不大,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t-07”。
“坐吧。”程厉指了指桌前的那两把椅子。
小白没动,许赋安也没动。程厉先坐下了,把桌上的档案袋拿起来,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纸是淡黄色的,边缘发脆,有的地方已经起毛了。他把文件在桌上摊开,一页挨着一页。
“t-07,小白,对吧?”
小白没说话。
“坐吧。”程厉又说了一遍。
许赋安拉着小白走到椅子前,小白坐下了,许赋安站在他旁边。
程厉低下头,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t-07,x年x月x日转入本实验室。”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小白听到这个日期,身体微微绷紧了。
“转入时体重四点三公斤,身长四十一厘米。生命体征正常。”
程厉抬起头看着小白。“这些数据,你知道吗?”
小白摇头。
“转入原因:从上游实验室接收。上游实验室的名称,文件上没有记录。”他又低下头念,“出生日期:不详。父母:不详。”
不详。这两个字他念了两遍。
许赋安把手放在小白的肩膀上。小白的肩膀很硬,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爪子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程厉翻了一页。
“实验记录。”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往下指。“第17天,镇静剂。第23天,电击。第31天,隔离。”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小白。“第31天到第38天,隔离。单独笼子,不见光,不与其他个体接触。这个你记得吗?”
小白没说话。他把许赋安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握在爪子里,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许赋安的皮肉,有一点疼。许赋安没挣开。
程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把那些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回档案袋里。
“今天只是初步核实。你的身份信息需要确认,档案里的记录需要你签字。还有一些资料需要你补充——比如你的名字。‘小白’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填的。但我们的档案里,你的编号还是t-07。”
他顿了顿。
“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
小白没说话。他把许赋安的手从自己手里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许赋安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那里的毛软软的,但底下的肌肉绷得很紧。
“小白。”小白说。
程厉点头。他拿起笔,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字——“白”。然后把袋子放进铁皮柜子里,关上柜门。铁皮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小白的手指在许赋安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可以了。”程厉站起来。“下周五,再来一次。需要补充一些材料。”
走出大门的时候,下雨了。不是大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许赋安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小白的头上。外套的袖子垂下来,搭在小白的耳朵两边,像两片耷拉下来的耳朵。
小白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许赋安蹲在他旁边。雨越下越密,落在许赋安的毛衣上,湿一片。他伸出手把小白头上歪了的外套扶正,把他的两只耳朵都盖住。
“安子。”
“嗯。”
“程厉刚才念的那些。”小白的声音很轻,“他不念的时候,我已经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许赋安看着小白。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雨水,雨水汇成一小股溪流,顺着台阶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