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别废话。你走了谁给我剥蒜?这点钱就当提前谢你。”
小白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鼓起来的那一团,把周老板的爪子从袋口上掰开,把钱掏出来,数了五百,把剩下的塞回去,然后把那五百块放在柜台上。“够买一件了。”他指了指柜台上的钱,对周老板说,“这件你买。”
周老板看着那五百块钱,又看着小白,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骂了一句脏话,把钱收进抽屉里,从后厨端了一碗刚炖好的红烧肉出来,把整碗都倒进了小白带来的饭盒里。
“吃,都吃了,到了城里可吃不到我炖的肉了。”
小白蹲在后门台阶上,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吃了,连汤汁都喝干净了。周老板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过空塑料筐的声音。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小白站起来,把饭盒盖好,揣在怀里。
“周老板,我走了。”
“走吧。”周老板摆摆爪子,没站起来。
小白走了几步,回头。周老板还蹲在台阶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在眨眼睛。
小白转回头,走了。
许赋安在福利院门口等他。梧桐树下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拉链拉得紧紧的,箱子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灰色的毛线绳,是小白从织围巾剩下的线团上剪下来的。许赋安蹲在箱子旁边,手指在那根毛线绳上绕来绕去,绕出了一个结,拆不开,用牙咬了一下。
小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爪子覆在许赋安的手上,把他的手从绳子上拉开。
“明天就走了。”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他把行李箱拉到自己身边,靠在自己腿上。
“东西都收拾好了?”许赋安问。
“嗯。”
“录取通知书带了?”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药膏?”
小白愣了一下。许赋安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药膏,塞进小白的口袋里。药膏已经挤了大半,轻飘飘的,壳子瘪了一半。
“你的爪子还会裂。冬天冷,城里比镇上还冷,你搬货的时候戴手套。别嫌麻烦。”
小白把爪子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管药膏。药膏的壳子被许赋安的手捂得热热的,铝管上还留着他手指的弧度。小白把那管药膏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很亮、很圆——明天就是农历十五了。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许赋安的手扣着小白伸过来的爪子,两只手在月光下叠在一起,白色的毛与肉色的皮肤交缠着,分不清边界。
“安子。”
“嗯。”
“明天你送我吗?”
许赋安的手指停了一下。“送。”
“送到车站?”
“送到车站。”
小白没说话。他把许赋安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按在那里。许赋安的手隔着薄薄的t恤,贴着一片毛茸茸的温暖,底下是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均匀,像是在数明天,又像是在等明天。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许赋安是被尾巴蹭醒的。小白的尾巴从他腿上划过,毛茸茸的,带着他翻身时扬起的体温。他睁开眼,小白已经蹲在旁边了,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小白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是去年过年前养母寄来的,一直舍不得穿。卫衣有点大,领口宽宽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色的绒毛。
两人穿好衣服,走出棚子。许赋安拎起行李箱,箱子在石子路上颠簸,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小白走在旁边,步子很大,但放得很慢。
到车站的时候,六点四十。候车厅里人不多,许赋安找了个位置让小白坐下,自己去买票。售票员问名字写什么,许赋安说“小白”。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打了“小白”。许赋安把票攥在手心里走回去,小白站起来迎了两步,把票接过去。他低头看着那张票,车票上印着他的名字——“小白”。他把票贴在胸口,站在那里,把自己和票上的名字叠在一起。
检票口的闸门关着,还有二十分钟才开车。两人站在候车厅的角落里,箱子靠着墙,小白靠着箱子,许赋安靠着小白。许赋安的背贴着小白的胸口,小白把下巴搁在许赋安的肩膀上,呼吸喷在许赋安的脖子上,热热的。
“安子。”
“嗯。”
“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晚上打。”
“好。”
“每天打。”
“好。”
检票口的闸门开了。小白拎起箱子,许赋安帮他拎到检票口。小白把车票递进闸机,闸门开了,他走过去,站在闸门另一边。许赋安把箱子从闸机上面递过去,小白接住了。两人隔着一道闸门,面对面站着。小白伸出爪子,把许赋安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爪垫蹭过许赋安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