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我喜欢你。”
小白的指甲掐进了保温袋里。
风把剩下的字吹过来。“从高一开始就注意你了。你话不多,但每次我问你题,你都会停下来讲。你成绩不是最好的,但最认真。你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虽然都是旧的。你——”
小白没听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抱着保温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保温袋里的饭盒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跑起来了。
保温袋在怀里颠着,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胸口。他的爪子攥着袋子口,攥得很紧。塑料袋在爪子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气喘不上来了,但他没停。跑到路口,红灯,停下来了。蹲在斑马线前面,把脸埋进保温袋里。保温袋还是热的,毛巾还是软的,毛巾下面是红烧肉,炖了很久,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他想着许赋安吃的时候会说“好吃”,会舔嘴唇,会让他也吃一块。他把保温袋抱紧了。
绿灯亮了。他站起来,继续跑。
跑回福利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棚子里空空的。他把保温袋放在枕头旁边,蹲在棚子门口。胸口那个地方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以前赶路的时候,饿着肚子,脚磨破了,也没这样。
他蹲在那里,想了很久。想那个女生说的话。“你话不多。”“你成绩不是最好的,但最认真。”“你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她说的那些,他也知道。他知道许赋安话不多,但对他会说很多。知道许赋安认真,做题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皱出一道竖纹。知道许赋安穿的虽然是旧衣服,但总是干净的,领口没有褶皱,袖口没有污渍。他知道这些,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些是“喜欢”的理由。
喜欢需要理由吗?
他不知道。他喜欢许赋安,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小时候那个馒头?是因为梧桐树下那些夜晚?是因为许赋安等他、接他、给他梳毛、把手伸进他口袋里取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如果让他说喜欢许赋安什么,他说不出。他能说出的那些——手很暖,会摸他的头,会在他冷的时候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好像都不是“理由”,是“发生过的事”。理由应该藏在那些事的下面,更深的地方。他挖不到。
他蹲在那里,把这些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捋到最后,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许赋安的。不是八岁,不是重逢那天,不是织围巾的那天晚上。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找不到那个。像一棵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根,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长满了叶子。
喜欢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喜欢是许赋安摸他头的时候,尾巴会自己摇。喜欢是冬天许赋安把手塞进他口袋里的时候,会想把那只手握紧一点。喜欢是许赋安叫他“小白”的时候,会想让他一直叫下去。喜欢是许赋安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想让他也尝尝。喜欢是许赋安难过的时候,会想替他难过。喜欢是许赋安开心的时候,会比他更开心。
他把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像拆一件织错的毛衣,一针一针往回退,退到起针的地方,重新织。他想,如果许赋安问“你为什么喜欢我”,他会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他说不清楚。喜欢这种东西,说不清楚。不像围巾,针脚密不密、松不松,一眼就能看出来。喜欢藏在毛线里面,藏在每一针的线圈里,看得到线,看不到空气。
他蹲在那里,天黑了,路灯亮了。许赋安还没回来。他把饭盒拿出来,打开,肉已经凉透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一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凉的,硬的,嚼不出味道。他一块一块吃着,吃到第五块的时候,忽然觉得恶心。不是肉坏了,是心里那个地方堵得太久了,连食道都被堵住了。他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许赋安说的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没说自己,也没说别人。只是有。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忽然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猜测。许赋安和他说了“我也是”,说了“会一直牵你的手”,说了“不会不要你”。但他们从来没说过“喜欢”。“喜欢”两个字,谁也没说过。像两颗种子埋在地里,发了芽,钻出土,长成了小树,但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树,能长多高,会不会开花,能不能结果。他越想越害怕,怕他以为的那些——许赋安牵他的手、抱他、说“我也是”——都不是他想的那样。也许只是朋友,只是兄弟。也许许赋安说的“我也是”,是“我也是你的朋友”,不是“我也喜欢你”。他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想许赋安说“我也是”时的表情,想他牵自己手时的力度,想他把额头抵在自己后颈上的温度。越想越不确定。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泡在水里的纸,字迹洇开了,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