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别的什么。他把手放在小白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厚厚的毛里,从头顶划到后颈,从后颈划到肩膀。小白的毛软软的,热热的,但底下是硬的——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
“那种人,”许赋安说,“不值得理。”
小白没说话。他把脸埋进许赋安的肩窝里,呼吸喷在许赋安的脖子上,热热的,湿湿的。
“安子。”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
“我是不是真的不配?”
许赋安的手停住了。他把小白从肩膀上拉开,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小白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那是许赋安见过一次的东西——很久以前,在福利院的梧桐树下,小白问他“你疼不疼”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个东西。
“谁说的?”许赋安问。
小白没说话。
“谁说的?”许赋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更硬了。
小白低下头。“没人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
小白没回答。他把爪子从许赋安手里抽出去,把针和线拿起来,继续织。许赋安看着他的爪子,看着那根针在毛线里穿进穿出。他的手不抖了,但耳朵还是垂着的。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云层厚了。小白平躺着,许赋安侧着身,面朝他。小白的尾巴没有搭过来,盘在自己脚边。许赋安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小白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张开。许赋安等了一会儿,又碰了碰。小白的手指慢慢张开了,许赋安把手指插进去,扣住了。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凉凉的,不像平时那么热。
“小白。”许赋安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人欺负我,你冲过来挡在我前面?”
小白没说话。
“你那时候比我高不了多少,但你挡在前面,那些人就不敢动了。”
小白的爪子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你不是不配,”许赋安说,“你是最好的人。不对,最好的兽人。不对——”他顿了顿,“最好的。”
小白把脸转过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那层湿湿的东西还没褪干净。
“你也是。”小白说。
许赋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把小白的手拉到胸口,贴在自己心跳的地方。
“感觉到了吗?”他问。
小白点头。
“它跳得快不快?”
小白又点头。
“因为它害怕,”许赋安说,“害怕你觉得自己不配。害怕你把自己看低了。害怕你不要自己了。”
小白的眼睛眨了一下,一滴东西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淌进毛里,不见了。许赋安伸手去擦,手指碰到那根湿湿的痕迹,热的,黏的。他把那滴泪蹭在自己手背上,没擦掉。
“我没有不要自己。”小白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小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说:“怕你不要我。”
许赋安愣住了。他看着小白,小白也看着他。月光下,两人的眼睛都亮亮的。许赋安把小白拉过来,抱住了。小白的脑袋抵在他胸口,爪子抓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许赋安把下巴搁在小白的头顶上,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在皮肤上,痒痒的。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小白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他用嘴唇碰了碰小白的头顶,那里毛茸茸的,软软的,带着小白身上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我不会不要你。”许赋安说,声音闷闷的,从小白头顶传出来,“永远不会。”
小白没说话。他把许赋安抱紧了,尾巴从脚边伸过来,缠住了许赋安的小腿,缠得很紧,毛茸茸的,滚烫的。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雪地上映着路灯的光,白茫茫一片。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了。棚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一道快,一道慢,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到了一处。许赋安闭着眼睛,想着小白说“怕你不要我”时喉咙里那个轻轻的颤音,想着他流泪时眼睛里的光,想着他把脸埋进自己肩窝时爪子抓着他后背的力度。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心里翻过去,翻到最后,他的眼睛里也湿了。他没擦,就让那滴泪挂在睫毛上,在月光下,亮亮的。
“小白。”
“嗯。”
“以后谁再跟你说那种话,你告诉我。”
小白没说话。
“我去找他。”
小白把脸从许赋安胸口抬起来,看着许赋安。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