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许赋安是被热醒的。
不是棚子里热,是身边有个大火炉。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背贴着他的胸口,蜷成一团。他的毛蹭在许赋安的下巴上,软软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许赋安睁开眼,天还没大亮,棚子外面灰蒙蒙的。小白还在睡,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把被子顶得一鼓一鼓。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许赋安的脚踝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
许赋安没动。他就那么躺着,下巴抵着小白的后颈,感受着那片毛茸茸的温暖。小白的后颈上有一小撮毛被压歪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许赋安的嘴唇离那片皮肤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的热气。他咽了一下口水,把下巴往后挪了挪。
小白动了动。他的尾巴从许赋安脚踝上滑下来,又缠上去了,缠得更紧。他的后脑勺蹭着许赋安的下巴,耳朵在许赋安的嘴唇上扫了一下,软的,痒的。许赋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把头往后仰,拉开了距离,但小白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爪垫贴着他的脉搏,温热的,一下一下地压着,像在数他的心跳。
许赋安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把手从小白爪子里抽出来,从被子里爬出来。他蹲在棚子门口,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雪停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他搓了搓脸,站起来去食堂打饭。
回来的时候,小白已经醒了。他坐在被子里,头发——脑袋上的毛——乱糟糟的,东翘一撮西翘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他看到许赋安端着托盘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许赋安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粥、肉包子、两个茶叶蛋、一碟咸菜。小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往回缩了缩,但没吐出来,含着那口粥慢慢咽下去,咽完了舔了舔嘴唇。他拿起一个包子,撕成两半,一半递给许赋安。许赋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汁水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到小白正盯着他看。目光落在他的嘴角上,停了两秒,移开了。小白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把另一半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
“今天周老板说让我早点去。”小白说,嘴里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几点?”
“三点。”
许赋安点头。他把茶叶蛋剥了壳,放在小白碗边。小白看了一眼,拿起蛋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站起来穿衣服。卫衣套上去的时候,衣服卡在耳朵上,他歪着头拽了两下,没拽下来。许赋安站起来,帮他把卫衣领口撑开,小白把脑袋钻出来,头发——脑袋上的毛——更乱了。许赋安伸手帮他捋了捋,手指从小白额头划到后脑勺,那层毛又短又密,蹭在指腹上,软软的,像刷子刷过手掌。小白没动,就让他捋。捋完了,他低着头,看着许赋安的手。许赋安把手收回来,小白抬起眼睛看他,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小白先移开了,低下头系鞋带。
下午,小白去餐馆了。许赋安一个人蹲在梧桐树下写卷子。写了两道题,写不下去了。他放下笔,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只有那瓣橘子留下的干渍,硬硬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已经没有味道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小白看他的眼神,想起他帮小白捋毛时小白的耳朵尖慢慢变红的样子,想起小白先移开目光的瞬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和小白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昨天中午发的,小白发了一个“嗯”,他回了一个“好”。他往上翻了翻,都是短短的:我到了,吃了,不累,好。他把手机放回去,拿起笔,继续写卷子。写了半道题,又放下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福利院。
他往餐馆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转身走回了福利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又为什么回来。他只知道,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怕了。不是怕小白看到他,是怕自己看到小白。怕自己看到小白穿着围裙搬货的样子,怕自己看到他鼻尖上挂着汗珠的样子,怕自己看到他冲自己笑一下然后就什么都写不进去了。他蹲回梧桐树下,把手机放在面前,打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地上,翻开卷子,一笔一划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