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最近没怎么复习。他每天晚上都在看小白织毛衣,看他的爪子捏着针一针一针往前赶,看他的眉心那道竖纹时深时浅,看他耳朵垂下去又竖起来。他看着看着,时间就过去了。卷子没写几道,题没做几道。但他不后悔。
小北走了之后,许赋安和小白回到棚子里。小白把毛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围巾、手套、袜子、帽子、毛衣,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灰色的,毛茸茸的,像一排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两人钻进被子,面对面躺着。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小白把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手边。爪尖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许赋安看着那只爪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小白掌心里画了一道。小白的爪垫缩了一下,又展开了。许赋安又画了一道,这次是横着的。小白没缩。他又画了一道竖着的。小白的爪子在他手心里慢慢舒展开,爪垫贴着他的指尖,温热的,微微粗糙。
“安子。”小白叫他。
“嗯。”
“你画什么?”
许赋安没说话。他低下头,在小白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慢慢写。小白的爪垫随着他的笔画轻轻颤着,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写完了,把手缩回去。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那道痕迹很快消失了,但小白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什么字?”小白问。
许赋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没写什么。”
小白没追问。他把爪子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他没有靠过去,也没有把手搭上去。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毛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像冬天的雪地,像没写完的信,像一道还没被念出来的名字。
他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摊在枕头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字他还记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白。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伸到背后去碰小白的爪子,也没有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子外面,让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身后小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道缓缓流淌的河。
许赋安闭着眼睛,听着那道呼吸声,在心里把那个字又写了一遍。一笔一划,慢慢地。写完之后,他没有擦掉,就让它留在那里,留在他闭上眼睛之后那片黑暗的正中央。白色的,亮亮的,像月光,像雪地,像小白。
夜班
餐馆的生意到了年底越来越好,周老板让小白开始上晚班。下午四点去,晚上十点回。许赋安放学回来,梧桐树下空空的,棚子里也空空的。他把书包放下,一个人去食堂打饭。老阿姨问他小白呢,他说上班了。老阿姨多给了他两个馒头,又用饭盒装了一份红烧肉盖浇饭,让他带给小白。
许赋安把饭盒揣在怀里,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口袋,走回棚子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地上映着橘黄色的光。他把饭盒和馒头放在小白枕头旁边,自己端着碗蹲在梧桐树下吃。吃完了,把碗送回食堂,回来写卷子。
写了半小时,写不下去了。不是题难,是棚子里太安静。没有针穿过线圈的沙沙声,没有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窸窣声,没有小白偶尔叫一声“安子”的闷闷的声音。他放下笔,看着小白平时蹲的那个位置。干草上压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蹲出来的。许赋安伸手摸了摸,凉的。他把手缩回来,继续写卷子。
九点半,他合上作业本,穿上外套,走出福利院。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往餐馆的方向走,走了二十分钟,远远看到餐馆的灯还亮着。他站在街对面,看到小白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拍了拍爪子。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许赋安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他低着头,爪子在那里摆弄了一会儿,又揣回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福利院的方向走。
许赋安没叫他。他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到福利院门口,喘着气,蹲在梧桐树下。过了一会儿,小白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他蹲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外面?”
“等你。”许赋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小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卫衣上沾着灰,袖口湿了一截,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的鼻尖红红的,喘着气,白气从嘴巴里一团一团冒出来,在路灯下散开又聚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是一个橘子,用塑料袋包着。“周老板给的。”他把橘子递给许赋安。许赋安接过来,橘子还是温的,揣在口袋里揣了一路。他低头看着那个橘子,橘子皮上有一个小小的压痕,像是被爪尖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