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身后传来小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许赋安把手伸到背后,碰到了小白的爪子。小白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人就这么背对着背,手扣在一起,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小白的白毛,许赋安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皮肤。
第一件毛衣
毛衣织到第三天的晚上,小白拆了。
不是全拆,是拆了袖子。他织完一只袖子,套在许赋安胳膊上试了,太长了,袖口垂下来盖住了手指。他低头看着那只多出两寸的袖子,耳朵慢慢垂下来,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许赋安把手抽回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能穿,卷起来就行。”
小白摇头。他把针从袖口拆开,一针一针往回退。毛线从线圈里抽出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蛇在草丛里游。他退了十几行,重新收针。这次短了,但另一只袖子还没织,他不知道两只能不能织成一样长。
许赋安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退下来的线绕回线团上。绕线的时候他的爪尖勾着线,一圈一圈缠,动作很轻,怕把线绷断。绕完了,他拿起针,重新起针。眉心那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一些,嘴角往下抿着,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
“先别织了。”许赋安说。
小白没停。他把线圈分到三根针上,开始织第二只袖子。许赋安看着他的爪子,看着那些粗粗的指节捏着细细的针,一针一针往前赶。他的动作比织帽子的时候快了一些,但针脚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因为着急而松散。许赋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食堂打饭。
回来的时候,小白还在织,袖子已经织了一小截。许赋安把托盘放在他旁边,小白看了一眼,没停。织完那行,才把针放下。
晚饭是红烧肉和米饭。老阿姨今天心情好,多给了两勺肉汤。小白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舌尖在碗边探了一下,确定不烫了,才大口大口喝。喝完汤,他开始吃饭。他把米饭和肉拌在一起,用爪子捧着碗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脸颊一凸一凸,嘴角沾着油光。许赋安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梧桐树下吃饭,那时候他瘦,腮帮子没这么大,嚼东西的时候能看到颧骨的轮廓。现在看不到了,他的脸圆了一圈,下巴也宽了,颧骨埋在肉里,只有笑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一点棱角。
“好吃?”许赋安问。
小白点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许赋安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他。小白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云层厚了。许赋安平躺着,小白侧着身,面朝他。他的爪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爪尖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许赋安看着那只爪子,看着那些毛茸茸的指节,看着爪垫上细细的纹路。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小白的爪尖。小白的爪尖缩了缩,又伸出来了。他又碰了一下,又缩了缩。第三次的时候,小白把整只爪子翻过来,掌心朝上,等着他。许赋安的手悬在那片粉色的爪垫上方,停了两秒,放上去了。掌心贴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掌根,温热的,微微粗糙,像砂纸磨过的皮革。他的手指比许赋安的手指粗一圈,指节上的毛蹭在许赋安的手背上,痒痒的。
两人就这么手贴着手,谁也没说话。许赋安感觉到小白的脉搏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比他的心跳慢一些,但很有力。他闭上眼睛,把那只爪子握紧了一点。
“安子。”小白叫他。
“嗯。”
“袖子不一样宽。”
许赋安睁开眼睛。月光下,小白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不安。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写“安”字总写不好,练了很多遍,还是歪歪扭扭的。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安,但不说。只会把写坏的字划掉,重新写,划掉,重新写,一遍一遍,写到纸都破了。
“不一样宽就拆了重织。”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许赋安掌心里抽出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把手搭在那片背上,顺着毛的方向慢慢划过去,从肩胛划到腰。小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放松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他的膝盖,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