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的仆役们,在恐惧中战战兢兢地证实了那天下午欧文被押送上阁楼的时间,以及之后阁楼门被反锁、无人接近的事实。
阁楼门锁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现场法医对死亡时间的推断,也完全排除了欧文作案的可能——惨案发生时,他正被牢牢锁在顶楼,虚弱不堪。
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冷酷而高效的苏格兰场警探,最终在厚厚的卷宗上签下了“排除嫌疑”的结论。
那位八字胡警探在最后一次问询结束时,看着欧文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年轻脸庞,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年轻人,离开这里吧。这个鬼地方……沾的血够多了。”
尘埃落定。坎蓓夫人庞大而混乱的遗产,如同一个被捅破的、流淌着金蜜的巨大蜂巢,瞬间引来了无数贪婪的秃鹫——她那早已疏远、此刻却闻风而来的远房亲戚;
精明贪婪的律师;虎视眈眈的税务官;还有那些曾与坎蓓夫人有生意往来、此刻急于撇清关系或趁机捞一笔的“朋友”们。
府邸里一片混乱,仆役们人心惶惶,昔日奢华的装饰蒙上了死亡的阴影,空气中那浓烈的熏香早已被血腥的气味取代。
欧文·哈特菲尔德,这个曾经的金丝笼囚徒,此刻却成了这场巨大遗产风暴中一个奇特而沉默的旁观者。他安静地待在自己那间已被解除封锁、却依旧残留着猩红帷幔的房间里,等待着。
几天后,巴克管家再次出现在欧文面前。这位永远刻板的老管家,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沧桑。他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镶嵌着铜角的深棕色皮质文件箱。
“哈特菲尔德先生,”巴克的声音依旧平板,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根据夫人……生前的安排,以及她名下部分资产的独立契约条款(坎蓓夫人曾为了取悦他,将几处小产业和一笔现金单独划出,作为‘礼物’),加上您在府邸期间应得的……‘酬劳’……”他刻意回避了那些不堪的字眼,将文件箱放在欧文面前的小桌上,打开锁扣。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几沓崭新的大额英镑纸币,散发着油墨特有的、冰冷而诱人的气息。
纸币旁边,是几份签章齐全的产权文件——伦敦西区一套小型但位置尚可的公寓房契;肯特郡一个不起眼的小果园的地契;
还有一份数额不菲的、由信誉良好的银行开具的记名汇票。在文件的最上面,赫然是那条曾被坎蓓夫人像丢骨头一样推给他的、镶嵌着硕大钻石和红宝石的金光闪闪的领针!还有那块瑞士金表!
“这些,”巴克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清点一堆无关紧要的货物,“是您的东西。律师已经确认过,手续齐全。夫人……生前签署过文件。”
他顿了顿,看着欧文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凝视着箱中财物的眼眸,补充道,“府邸很快会被查封拍卖,相关人员也会被遣散。您……自由了。请尽快离开。”
自由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欧文死寂的心湖中炸开!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清醒。
他伸出手,不是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触碰着那些冰凉的纸币,抚过那些坚硬的文件纸张,拿起那枚曾经象征极致屈辱、此刻却闪烁着冰冷财富光芒的宝石领针。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那光芒刺眼,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和深潭般的眼眸。
屈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坎蓓夫人那肥胖贪婪的身体,那令人作呕的触碰,那场被当作货物展示的宴会,安妮绝望的哭喊,阁楼禁闭的黑暗与饥饿……还有那晚楼下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戮之声!
这些冰冷的金钱、房产、珠宝,每一分每一毫,都浸透了他无法洗刷的耻辱和另一个女人、几个男人淋漓的鲜血!
它们是地狱的通行证,也是……通往新生的船票!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利刃,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瞬间斩断了所有的迷茫和屈辱的泥沼——上大学!
知识!唯有知识!那才是他最初、也是最强大的武器!那才是能真正洗刷耻辱、斩断过去、让他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力量!
索菲亚小姐当年借给他的书本,那些在昏黄油灯下如饥似渴汲取的知识,那些在“黑隼”纺织厂和坎蓓夫人账房里磨砺出的智慧与坚韧,才是他欧文·哈特菲尔德真正的脊梁!而不是这些沾着血泪的金币和珠宝!
他猛地合上文件箱的盖子!那沉重的声响,如同斩断过去的铡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