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稳定,身姿挺拔,在哀伤的洪流中,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
然而,这平静的外表下,敏锐的感官却捕捉着四周细微的波动。
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民众的敬畏与好奇,官员同僚的审视与复杂,以及…来自特定方向,那如同毒蛇般阴冷、充满憎恨的视线。
道路两侧设有专门的观礼区,供未能加入核心游行队伍的贵族、外国使节及社会名流观礼。在这里,欧文感受到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马尔伯勒公爵、哈福德侯爵、里士满伯爵等一干老牌贵族聚集在一起。
他们同样身着最昂贵的黑色丧服,手持礼帽,脸上挂着符合场合的哀戚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和算计。
当欧文的身影随着政府队伍经过时,他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如同秃鹫盯上了腐肉。
“看啊,我们‘伟大’的改革家,”马尔伯勒公爵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旁的哈福德侯爵低语,嘴角噙着一丝刻薄的冷笑
“伯蒂一走,不知道他那套把戏还能玩多久?乔治可不像他父亲那样…容易被蛊惑。”
哈福德侯爵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欧文的背影,仿佛要将其洞穿。
他的脸色比其他人更加阴沉,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戾气。
就在两天前,他精心布置的棋子——那朵“巴黎玫瑰”伊莎贝拉·德·克莱蒙,在她的高级公寓里“意外”身亡。
初步调查说是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和火灾,现场一片狼藉,尸骨难辨。
但哈福德绝不相信这是意外!时机太巧了!就在国王病危、葬礼筹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的时候!
这一定是那个狡猾如狐的欧文·哈特菲尔德干的!他发现了她的身份,然后以最干净利落、最不留痕迹的方式清除了威胁!
“意外?”哈福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冷得像冰,“那个婊子死得可真是时候!就在我们准备收网的时候!
除了我们这位‘清白正直’的首席顾问,还有谁有动机、有能力制造这样一场‘完美’的意外?他是在警告我们!”
他的拳头在黑色手套下攥紧,指节发白。
里士满伯爵也凑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也更狠辣。伊莎贝拉…可惜了,那么好的棋子。”
他顿了顿,看向马尔伯勒,“公爵阁下,葬礼结束后,或许我们该和‘他’好好谈谈了。”他意指新王乔治五世身边可能对欧文不满的势力。
当核心游行队伍暂时停下,进行短暂的宗教仪式时,政府官员和贵族观礼区有了一些近距离接触的空间。
马尔伯勒公爵整理了一下表情,挂上虚伪的哀伤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主动走向了站在首相阿斯奎斯身边稍后位置的欧文。
“哈特菲尔德先生,”马尔伯勒公爵的声音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沉重,“真是举国同悲的日子。陛下的离去,是国家巨大的损失。”他伸出手。
欧文平静地伸出手与他短暂一握,触感冰冷。“是的,公爵阁下。陛下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他的离世令人痛惜。”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马尔伯勒的目光如同探针,试图刺入欧文平静的表面:“是啊,太突然了。这段时间伦敦似乎…格外不太平。连一些年轻漂亮的生命,都因为一些…离奇的‘意外’而骤然消逝,真是令人扼腕。”
他紧紧盯着欧文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比如,那位据说与您颇有交情的德·克莱蒙小姐?多么不幸的悲剧,就在两天前。您…听说了吗?据说现场很惨烈。”
周围的几位贵族也若有若无地围拢了一些,竖起耳朵,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恶意。
欧文深潭般的眼眸迎上马尔伯勒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听闻噩耗后的凝重。他微微蹙眉。
“德·克莱蒙小姐?是的,我听说了这桩不幸的消息。
一场可怕的煤气泄漏事故,令人震惊。我与她只是在一些社交场合有过几面之缘,听闻此事,深感遗憾。
生命无常,尤其是在这样的多事之秋。愿她安息。”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承认知道此事,点明官方结论,撇清亲密关系,表达符合身份的惋惜,最后一句“多事之秋”更是意有所指,将话题引回国王葬礼本身。
马尔伯勒没能从欧文脸上捕捉到任何破绽——没有慌乱,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这种绝对的冷静反而让公爵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