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准地指向格里姆斯手肘下压着的一份脏兮兮的表格,“白班记录是87捆,夜班记录是93捆,总和应为180捆。误差5捆。如果按照这个误差比例推算月度损耗,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针,刺得格里姆斯肥胖的脸颊猛地一抖。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旁边几个正在埋头抄抄写写、同样衣衫破旧的文书也惊讶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衣着寒酸、面容俊美却语出惊人的少年。
格里姆斯脸上的不耐烦和轻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和惊疑。
他猛地低头,抓起那本蓝色账簿,翻到第37页,手指颤抖着顺着数字往下捋。
他的算术显然不太好,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笨拙地点着,额头开始冒汗。
他又抓起那份交接班记录,对着黑板上的数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欧文指出的地方,分毫不差!那1镑的煤耗误差,那5捆的产量误差,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个工头主管的脸上!
“你……你……”格里姆斯抬起头,死死盯着欧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当众揭短的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上帝啊!
一个识字、懂算术、还能一眼看出账目和记录漏洞的小子!而且看他那身打扮,估计工钱要得绝不会高!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廉价劳力!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格里姆斯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审视。
“欧文·哈特菲尔德,先生。”欧文平静地回答,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他赌对了。知识,就是他在绝境中唯一的武器。
“识字?会写?懂复式记账?”格里姆斯连珠炮般发问。
“是的,先生。我自学过。”欧文回答得言简意赅,却充满底气。五年在索菲亚书房汲取的养分,此刻终于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出了第一朵微弱的花。
格里姆斯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欧文那张俊美却写满疲惫和坚定的脸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你了!试用期一个月!周薪……12先令!”
他报出了一个远低于市场行情的数字,带着一种施舍和不容置疑的口吻,“负责协助老汤姆整理车间产出记录、核对原料入库单据、誊抄账本!干得好,转正!干不好,立马滚蛋!明白吗?”
12先令。在物价飞涨的东区,这仅仅能勉强糊口。但欧文没有任何犹豫。他需要这个立足点,比需要空气更迫切。
“明白,先生。”欧文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现在就开始!老汤姆!”格里姆斯对着角落里一个伏案疾书、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喊道,“这个新来的小子,欧文·哈特菲尔德,以后归你管!把那些该死的车间记录和入库单都扔给他!让他赶紧弄!月底盘点要是再出岔子,你们两个一起滚蛋!”
被称为老汤姆的老会计慢吞吞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用细绳绑着的破旧眼镜。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漠地扫了欧文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
他指了指自己桌旁一张堆满灰尘和杂乱纸张的破旧小桌子,以及墙角一个塞满了各种单据、几乎要爆开的破藤筐,沙哑地吐出两个字:“你的。”
欧文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小桌前,放下肩上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
他脱下粗呢外套,小心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旧衬衫。他没有在意老汤姆冷漠的目光,也没有在意格里姆斯重新响起的、对着另一个倒霉工头的咆哮。
他伸出手,拂去桌面上厚厚的灰尘,然后,从那个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破藤筐里,抽出了一沓沾着油污和棉絮的、字迹潦草模糊的车间产出记录单。
巨大的织布机轰鸣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隔着墙壁汹涌而来,震得桌面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汗臭和劣质灯油的味道。这里没有璀璨的钻石,没有优雅的索菲亚小姐,只有冰冷的数字、混乱的账目和无休止的噪音。
欧文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全新的、充满挑战与磨难的深深印入肺腑。
他拿起一支秃了头的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汁浓黑,带着刺鼻的气味。他翻开一本崭新的、同样散发着劣质纸张和胶水味道的账本。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页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黑隼纺织联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