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玛丽头也没回,声音却少了往日的尖利,带着一种忙碌中的满足,“快洗洗手!今天开荤!”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小心地用筷子将煎好的咸肉片夹出来,放在一个豁口的粗陶碟子里,那动作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欧文将怀里紧紧抱着的另一颗卷心菜放到桌上。玛丽用眼角余光瞥见,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哼,算那什么管家还有点良心!知道给点像样的东西!比那死胖子老板强!”她指的是哈里斯老板。
她拿起那颗卷心菜,动作麻利地剥下几片外层稍老的叶子,撕碎了丢进翻滚的土豆汤里。翠绿的菜叶在奶白色的汤汁里沉浮,煞是好看,也带来了更清新的气息。
然后她仔细地将剩下的、最嫩最好的菜心部分用破布包好,藏到灶台最里面——这是要留着以后慢慢吃的“硬货”。
晚餐开始了。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玛丽将煎得焦香的咸肉片分到每个人的碗里,虽然每人只有薄薄的一小片,但那金黄色的油脂浸润在土豆卷心菜汤里,瞬间让这朴素的汤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她还特意给欧文的碗里多舀了一勺带着油花的汤。
“喏,给你的!今天算你立了功!”玛丽将碗重重放在欧文面前,语气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粗硬,但那份笨拙的“论功行赏”却清晰可辨。她又给威廉碗里也多加了一小块咸肉:“吃吧!累了一天了!”
威廉颤抖着捧起碗,先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肉香、油香和蔬菜清香的浓郁气息。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极其缓慢地牵动,嘴角努力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巨大满足感的笑容!
他珍惜地咬了一小口咸肉,那焦脆咸香的口感混合着油脂在口中化开的丰腴感,让他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无比满足的喟叹:“唔……好……真好……”他甚至拿起一小块黑面包,珍惜地蘸了蘸碗里漂浮着油花的汤,慢慢咀嚼着。
艾米丽捧着碗,小口喝着滚烫鲜美的汤。浓郁的汤汁和里面软糯的土豆、清甜的卷心菜,以及那一片薄薄的、却如同珍宝般的咸肉,让她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虽然依旧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
深陷的眼窝里,那份长久以来的麻木和绝望似乎被这温暖的食物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活人的生气和满足。她甚至没有立刻去咬那块咸肉,而是学着父亲的样子,先小口喝汤,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丰盛滋味抚慰着她饱受折磨的胃和肺。
她的咳嗽变得极其轻微,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莉莉小口喝着汤,珍惜地吃着碗里的卷心菜叶,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妈,卷心菜好甜,汤里有肉味,真好喝!”她小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玛丽自己也喝着汤,一边喝,一边目光扫视着家人。当她看到艾米丽脸上那难得的、淡薄的红晕和平稳的呼吸时,刻薄的嘴角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她又看了看埋头喝汤、显得比往日精神些的威廉,最后目光落在欧文身上,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今天……那什么琼斯先生,没为难你吧?”她问道,声音难得地没有带上惯常的咒骂,“还有那条……大狗?真像汤姆说的那么吓人?”
“没有,妈。”欧文咽下口中的食物,咸肉的焦香和土豆卷心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琼斯先生……看着挺和气。管家先生……话不多,但给了卷心菜。”他顿了顿,想起布鲁诺那庞大的身躯和最初的低吼,补充道,
“布鲁诺……是挺大,也挺凶,但它……它听主人的话。我按管家教的做,它就没怎么样。”
“哼,算你机灵!”玛丽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是赞许,“伺候好那狗!哄好那老爷!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东西拿!”她的思维简单而直接,“总比在摊子上搬烂果子强!”
“嗯。”欧文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他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剩下的卷心菜要怎么吃,听着莉莉好奇地问管家先生长什么样,听着父亲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叹息,再看着大姐艾米丽脸上那丝虽然微弱却无比珍贵的血色和相对平稳的呼吸……
这一切,都源于那两颗卷心菜,源于他争取来的遛狗机会。鞋垫下那枚便士的棱角,此刻仿佛在欢快地跳动。
布鲁诺下午撒欢奔跑的样子,琼斯先生家那沉静的书香气息,管家塞缪尔最后那句“做得不错”……像一幅幅模糊却充满希望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