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地喝着汤,呼吸虽然依旧带着轻微的杂音,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回来了?”
母亲玛丽瞥了他一眼,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他可能藏着食物的口袋,但这次似乎柔和了一些
“洗手吃饭!”
欧文默默洗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着碗里浓稠的、漂浮着软糯土豆块的汤,感受着那踏实的温暖。
他小口喝着汤,软糯的土豆在口中化开,带来饱腹的满足感。
他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抱怨土豆又贵了半个便士,听着莉莉小声说今天的汤好像比昨天更稠一点,看着父亲沉默却相对平静地进食,再看着大姐艾米丽脸上那丝微弱却珍贵的血色……
比利的尸体沉在泰晤士河冰冷的淤泥里。
欧文猛地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蘸了土豆汤的黑面包。
粗糙的面包纤维摩擦着喉咙,带来一丝刺痛。他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这残酷的世界,也咀嚼着自己那颗无比坚定的心。
我要认更多的字!
这个无声的呐喊,如同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鞋垫下便士的棱角,此刻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狠狠烫在他的决心之上。比利的死,不是终点,而是。
他必须抓住便士所代表的渺茫希望,用尽一切力气,从那片名为“底层”的烂泥滩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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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
比利那沉入泰晤士河淤泥的冰冷结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石,在水果摊沉闷的空气里激起的涟漪早已被日常的腐烂甜腻气息吞噬。
日子在哈里斯老板永不停歇的咆哮、搬运果筐的沉重喘息和整理烂果的枯燥重复中艰难爬行。
欧文变得更加沉默,动作也更加谨慎。
只有鞋垫下那几枚便士坚硬的棱角,在每一次迈步时硌着脚心,带来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刺痛,提醒着他不爬出平民窟,在未来的某天会和比利一样,结局悲惨。
这天清晨,伦敦东区上空依旧笼罩着铅灰色的煤烟云层。欧文拖着疲惫的身体踏入水果摊棚子下,立刻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哈里斯老板那张红通通的胖脸上,罕见地没有挂着惯常的烦躁和刻薄,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油腻的、压抑不住的喜气!
他像一只刚刚偷到一大块奶酪的肥老鼠,背着手,腆着肚子,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嘴里甚至哼着不成调的、走音的小曲。
他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的光芒,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汤姆正蹲在角落里,费力地将一筐发蔫的梨子分拣出来,看到欧文进来,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点开心,又有点说不清的忧虑。
欧文默默地走到堆放空筐的地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烂叶和果皮。
他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老板的好心情,往往意味着对他们更苛刻的要求。
“汤姆!欧文!都过来!”
哈里斯老板终于停下了他那笨拙的踱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喜讯的亢奋。
汤姆连忙放下手里的烂梨,小跑过去。
欧文也放下扫帚,一瘸一拐地挪到老板面前,垂着头。
“嘿嘿,告诉你们个天大的好消息!”
老板搓着那双肥厚油腻的手掌,绿豆眼兴奋地在汤姆和欧文脸上扫来扫去
“隔壁街的卡特太太——就是那位总穿紫色天鹅绒裙子、家里养着条大狼狗的体面太太——你们知道吧?”
汤姆茫然地点点头。欧文也模糊有点印象,一个身材高大、总是昂着下巴、眼神挑剔的妇人。
“她!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大主顾!”
哈里斯老板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飞溅
“西区!汉诺威广场那边!一位尊贵的、真正的绅士!琼斯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尊贵”和“绅士”两个词,仿佛能沾上点光
“人家要每周六、周日,各送一次新鲜水果!要最好的!苹果、梨子、葡萄……都要品相一流的!价钱好商量!”
老板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币流进他的钱袋
“这可是长期的、稳定的买卖!搭上这条线,以后说不定能认识更多西区的老爷太太!哈哈!卡特太太真是我的贵人!”
他得意地拍着自己的大肚腩。
汤姆和欧文沉默地听着。
汤姆的脸上露出一丝羡慕和渴望,长期主顾意味着稳定的、可能额外的小费。
欧文则垂着眼睑,心中毫无波澜。
西区?又是西区。比利那张鼻青脸肿、充满恐惧的脸和泰晤士河烂泥滩的冰冷画面瞬间闪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