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的春天,非典的疫情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从南方一路漫过来,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电视里每天都在报新增病例的数字。播音员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口罩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省里要求严防疫情向农村蔓延,村里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一遍一遍地喊“出门戴口罩、回家勤洗手、没事别串门”。村口拉起了红布条,竖了一块木牌,写着“外来人员严禁入村”,建国和小萍每天用消毒水把堂屋、灶房、院子都喷一遍,味道呛得人直打喷嚏。
知意考上了警校,却被封在了校园里。电话里说宿舍不让出,食堂改成了盒饭,每天测两次体温,目前她没什么症状。学校全面实行封闭管理,严格控制人员出入校园,什么时候解封还不知道。
这天下午,小葱花突然来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澄玉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建国在西屋焊东西,小萍在旁边递工具。小葱花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喊“亲家”,只是站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面上,又细又长。澄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听出了那脚步声不对,比平时慢,比平时沉,鞋底拖在地上,像是每一步都费了很大力气。她没有抬头,把手里那根豆角掐断了,又掐了一根,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亲家来了?快进来坐吧。”小葱花这才迈过门槛,走得很慢,在澄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
这两年的日子,小葱花过得比从前好了一些。英子忌惮着晓珍那纸协议,生怕他哪天反悔把房子收回去,便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放肆了。虽然吃的穿的仍算不上多好,可至少不用蹲在灶台角落里扒冷饭,也不用担心碗里会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窗外的风从枣树间穿过来,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翻着一本很薄的书。澄玉面朝着小葱花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亲家,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
小葱花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像是一根撑了很久的柱子终于弯了。她低着头,两只手捂在脸上,指缝间渗出细碎的水光,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在蓝布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哭出声,可肩膀在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老树,正一截一截地往下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从脸上拿开,嘴唇哆嗦着,像是攒了好半天力气,才挤出那几个字来:“亲家……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澄玉没有催她,只是把自己的凳子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摸索着落在她的膝盖上:“都这么大岁数了,啥事儿不能说?你信得过我,你就说。”她的手停在那里,静静的,像一块被晒暖了的石头,不催,不动,只是在。
“前几天,英子她爹病了。”小葱花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弟弟把他送过来了,说他顾不上管。英子说家里没有多余的地方,就让她爹跟我住一个屋。我寻思着,人家病了,我总不能赶他出去,就让他睡炕,我打了个地铺。”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上,“结果……那个老东西,明明腿都瘫痪了,晚上却说自己不舒服,让我给他捏捏腿。”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我也没多想,就给他捏了。谁知道那个天杀的……”她停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后半句接上,“他直接伸手摸我。还说让我摸他那,说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了,需要男人……”
澄玉的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了。她的脸朝着小葱花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隔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块沉到水底的石头:“这真是老不正经的东西。难怪英子那么跋扈,原来她爹就是这种东西!”
小葱花又把脸捂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说不出口……我这么大岁数了,还碰见这种事……我跟孩子们咋说啊?”
澄玉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小葱花的手背,拍了拍:“亲家,这个事不能瞒着孩子们。咱得要说法。”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又硬又稳,“你不说,他们就当没事。你说了,他们才能替你做主。”
小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落了下来。她走过去蹲在娘身边,握住娘的手:“娘,你放心,我肯定去给你要个说法。”
小葱花摇摇头,带着哀求的语气:“这家丑不可外扬,你可别再去找她了。英子那个人,惹不起……”
小萍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出堂屋。
建国正在西屋焊东西,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的,从门缝里透出来。小萍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建国,停一下”,建国把焊枪放下,摘下护目镜,看见小萍的脸色不对,眉毛拧了一下:“咋了?”
小萍把事情说了。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把焊枪往桌子上一放,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妈的,我找他去!”
小萍拉住他:“你去了说啥?他不承认呢?”建国攥着拳头站在门口,胸膛起起伏伏的,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又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这事不能硬来。”他说,“得找个能压住英子的人。”
建国第二天一早去了大队。村里正在搞防疫摸排,刘全福正蹲在办公室门口登记进出人员。建国蹲在他旁边,递了一根烟过去。刘全福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有点:“大清早的,有事?”建国没绕弯子,把英子她爹住进小葱花屋里的事说了,没说动手动脚那几个字,只说:“这样不合规矩,那老头在,我岳母连觉都睡不好。”
刘全福听完了,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疫情特殊时期,外村人不能随意留宿。这事我得管。”
当天下午,刘全福戴着口罩去了英子家。英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刘全福来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过来:“刘叔,您咋来了?快进屋坐。”
刘全福没推辞,跨进了堂屋。他先进堂屋站了站,问了句“家里最近有没有人发烧咳嗽”,英子说没有,都好着呢。刘全福点了点头,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像是日常巡查该有的样子。他走到东屋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炕上躺着一个老头,被子盖到胸口,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水杯,屋里有一股药味和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
刘全福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声音不紧不慢的:“英子,这屋里住的是谁?”
英子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紧:“是我爹,他病了。”
刘全福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英子。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沉下脸,只是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英子,防疫规定你知道吧?外村人不能随意留宿。你爹要是想住,得去大队登记备案,还要测体温、填健康表,每天报备。现在是非常时期,上面查得紧,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顿了顿,目光往东屋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另外,你婆婆住哪个屋?”
英子脸上的笑有些僵,她张了张嘴说:“她也住这个屋,都是老人,没啥。”
“英子,”刘全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秤砣,“你婆婆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你公公走了以后,日子不容易。你让她跟你爹住一起,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刘全福没再往下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英子,限你今天把你爹送走,否则就是影响防疫工作,到时候警察带走你,你可别怪我无情。”他走出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英子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没有动。
当天晚上,英子就让小军送她爹回去了。
小葱花那天晚上踏踏实实地躺下了。地铺收起来了,铺盖卷也叠好搁进了柜子里,屋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像一口井,终于没人往里扔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