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来。
不是那种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风——是干净的风,冷冽的、干燥的,像一把刚从鞘中抽出的刀,贴着草原的脊背缓缓划过。风里带着霜的预告,带着雪的讯息,带着大地即将封冻前最后一层呼吸。草浪在风中翻滚,颜色已经从盛夏的浓绿褪成了枯黄,又从枯黄褪成了灰褐,像一幅被反复水洗过的旧画,颜料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底子。
入冬前的草原,安静得近乎肃杀。
秦军阵线在草原边缘的缓坡上稳稳扎住。白色标记线从正面阵线延伸出去,横亘在冻土上,像一道愈合中的疤痕。步兵方阵排列在白线后方,枪林如林,甲片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阵线后方略高处的土台上,嬴政站着。
他站在一面微微隆起的高地上,脚下是踩实的冻土,靴底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黑色的深衣被风吹得微微后摆,袍角拍打着他的小腿,发出细碎的声。他没有披风,没有盔甲,只有那件深衣和腰间悬着的长剑。风将他的发带吹得向后扬起,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他抬手拨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草原。
草原在视野中向远方铺展,像一块被揉皱的灰黄色布匹,褶皱处是缓坡,平坦处是枯草甸。远处,元朝骑兵的阵线仍然可见——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了,而是一条细线,一条比一个月前短了将近一半的细线,像一条被反复剪裁的布条,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暗淡。阵线上的骑兵身影稀稀落落,间隔比之前大了数倍,偶尔有一骑移动,在枯草间留下一道短暂的烟尘,然后重新归于静止。
接触频次降了。
一个月前,元军骑兵还会隔三差五地冲出来试探,冲锋距离从五百步缩到三百步,又从三百步缩到二百五十步。现在,连二百五十步都成了奢望。斥候回报说,元军骑兵的轮换已经从每日延长至隔日,部分甚至两到三日才轮换一次。冲锋加速距离缩到了二百五十步,而最新一次卯时冲锋,跑到二百五十步就停了,没有接战,没有呐喊,像一头被拔掉了牙齿的狼,只能站在安全距离外龇牙。
物资在耗。体力在耗。时间在耗。而草原,正在入冬。
嬴政的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指甲与青铜剑首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
入冬前。
两个字。声音不大,被风拉得有些碎,但站在他身侧的李斯听得清清楚楚。
李斯站在他右侧三步远的位置。他穿着深灰色的官袍,袍面上沾了几粒草籽和尘土,是方才从阵线巡阅回来时沾上的。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凉,但面色沉稳如常。听到嬴政的话,他微微上前半步。
陛下,是否需要调整兵力部署?
嬴政的目光没有从草原上收回来。他的视线越过白线,越过枯草甸,落在远处那条细如游丝的元军阵线上。风将那边的旗帜吹得歪歪斜斜,旗面上的狼头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色。
调整。他说道,声音平稳而冷硬,像冻土下的岩石,骑兵集中到侧翼,步兵在正面保持厚度。入冬前打一次大的。
李斯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多问。不需要多问。嬴政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骑兵集中到侧翼——这意味着侧翼将成为决定性打击的矛头。步兵在正面保持厚度——这意味着正面要像一面墙一样,把元军钉在原地,不让他们有半步后退的余地。入冬前打一次大的——这意味着一个半月,最多一个半月,要在这片草原上完成对元朝骑兵的最后一击。
一个半月。
李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今天算起,到入冬大约四十五天。四十五天里,要完成兵力调整、阵型转换、后勤补给、侧翼骑兵的集中和训练。四十五天里,元军的物资会进一步耗尽,体力会进一步衰退,接触频次会进一步下降。四十五天里,草原会从枯黄变成灰白,风会从冷冽变成刺骨,地面会从冻土变成坚冰。
四十五天。
一个倒计时的数字,像一块石头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李斯转身离去。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一步一步地走下土台,向阵线后方的营区走去。他的背影在灰黄色的草原背景下显得瘦削而挺拔,像一根被风压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土台上只剩下嬴政和李牧的虚影。
李牧站在嬴政左侧稍远处。他的身影比一个月前淡了一些,像一层薄冰在暖阳下慢慢消融,但轮廓依然清晰,面容依然冷峻。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草原,落在远处元朝骑兵阵线的方向。那双半透明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又像在凝视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风从他身上穿过,没有掀起一丝涟漪。他的袍角没有摆动,发带没有飞扬,像一座石像站在风中,风只能绕过他,不能穿过他。
嬴政侧目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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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依然钉在远处的元军阵线上,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一遍又一遍。
嬴政收回目光。
他重新望向草原。风更大了,草浪的方向已经与一个月前不同——一个月前风从西北来,草浪向东南倒伏;现在风从正北来,草浪向正南倒伏。风向变了。季节在推移,时间在流逝,而草原上的对峙,正在走向终局。
入冬前的准备开始了。
阵线后方的营区里,命令像水一样渗透下去。
骑兵开始向侧翼集中。一队一队的骑兵从正面阵线撤出,沿着缓坡向左右两翼移动。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密集的声,像一百面被蒙住的鼓在远处擂动。骑兵们的甲胄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长枪斜指,角弓横挎,像一群被收拢的猛禽,安静地栖息在侧翼的营地里,等待出击的号令。
步兵在正面保持厚度。枪阵被重新编排,长枪的长度统一调整到一丈二尺,枪尖全部朝前,在阳光下泛着一片银白色的寒芒。盾牌手被补充到第一排,重盾叠在一起,像一面移动的城墙。弓箭手被布置在枪阵后方的高地上,俯瞰着前方的草原,弓弦已经上好了,箭壶里插满了箭,每一支箭的箭镞都被磨得锋利无比。
后勤营地在阵线后方三里处。粮草被重新清点,干草被压实成捆,堆在营帐后面,像一座座小山。饲料被集中到侧翼骑兵营地,每一匹战马都喂足了料,马槽里干草堆得冒尖。军医营的帐篷被搭在了阵线后方,药箱被打开,金疮药、止血散、接骨膏被分门别类地摆好,像一排排等待上阵的士兵。
斥候的频率提高了。
从每日两次增加到每日四次。斥候们骑着快马,沿着草原边缘来回穿梭,目光像梳子一样梳理着元军阵线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带回来的情报被迅速汇总,写在羊皮纸上,送到中军主营帐。每一份情报都带着墨迹未干的紧迫感:元军骑兵轮换间隔延长至三日;冲锋距离未变,仍止步于二百五十步;饲料消耗速度加快,预计剩余不足七天;马匹倒毙数量增加,每日约三至五匹;阵线规模缩小,正面宽度缩减约三分之一。